我的小规模自杀

作者：入间人间

第一卷

第一卷 第一章 创造她的生机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江火如画

    录入：江火如画

    校对：江火如画

    若遡及既往，那么打从「时间」这个概念诞生的瞬间，世界上一定已充斥着时光机。如果没有，那就证明人类无论经历多久的未来，都无法开发出时光机。曾经有人这么说过。

    虽然当初听到时，我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。但说到底，那也不过就是现代人的推测罢了。会这么说是因为，连我们引以为常识的时间这个概念，都很难说是否正确了。

    时间是一条线？是道路？还是地层呢？

    实际上到底是怎样呢？

    「咕咯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我不记得有看过桌上那只跟酱油罐站在一起的「鸡」。公寓不可能养这种东西，更别说是从其他地方跑进来了。如果说是虫子或是日本蝾螈倒还可以理解，但光看它那肥肥的翅膀，我就能断言绝对没看过它。

    那么这只鸡是打哪来的？对于我这疑问，它的回答是「未来」。

    用它的鸡喙，以我也能听懂、明确的日文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在做梦。」

    那只鸡先下手为强地这么说了。我轻松的逃避之处一开始就被击溃，我搔搔头接受这个事实，这不是梦。为什么呢？因为有鸡臭味，就跟以前去校外教学看到的鸡舍一样臭。我做的梦，从来都没有味道，所以我想这里是现实世界。

    「再说一次，我来自未来。这不是凑巧，我的确有拿到时光穿越证，经过繁复的手续才来到这时代。没错，为了来见你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它咕咯一声鸡鸣。虽然会说人话，但它基本上好像还是一只鸡。

    我盘坐着把手按在双脚重叠的地方，以这样的姿势跟鸡相对而坐。她也应该会参加的讲习课明明就要开始了，我在做些什么啊？话说回来，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

    「你是岬士郎吧。」

    它的翅膀往前一抬，就像用手指着我一样。呜哇！它说对了，我心情复杂地承认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连鸡都知道我的名字，我的知名度有这么高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我原本打算当个微不足道的大学生，不过，微不足道的大学生能平心静气地跟一只鸡讲话吗？定义好像有点不太稳固。叩叩叩，那只鸡在桌上绕着圈走，用它的鸡喙戳着桌子。绕了几圈之后它抬起头来。表情变化不像人类那么明确易懂，但它看来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这是鸡的习性，希望你别太在意。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」

    它也不算是什么不明生物，就外表看来的印象，也有表现出一只鸡的样子。因为它刚好就在我的视线高度，我试着观察了一下之后，发现它的鸡冠很大，下巴的那个……不知道叫什么的红色部位也很发达，所以这家伙应该是公的。而它除了会说话以外，怎么看都只是一只很普通的鸡。最近因为禽流感怎么又怎样的，附近的国小已经把饲养动物的小屋撤掉，所以我很久没这么近地看到鸡了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你信不信，不对，你不相信我就伤脑筋了，我是未来人。为了拯救某个还不确定是否能拯救这个星球的人物，而来到这里。这很常听到吧？你们的时代应该也常出现这样的电影或故事。感觉就像是距离现实很遥远的未来，终于由画面的另一侧来到了这里吧？总之，希望你能理解，我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。」

    超级唠叨的鸡为我说明了它旅行的目的。虽然心里想着，我又不是海关职员，但我还是乖乖地完全没插嘴，彻底当个听众。即使是安静坐着，也开始觉得有点闷热。在连电风扇都忘了开的七月上旬，出现一只未来的鸡。

    我快被梦跟鸡臭味给呛昏了。

    为了拯救某个人。鸡这么说着，来到了我的面前。

    将这二者串联起来，我开始冒汗。

    「呃，该不会是我吧？」

    然后我甚至想到，这家伙可能是我的子孙。但如果是那样，不就表示我老婆、或是某个子孙跟鸡培养出感情，还生了小孩。这实在是……造孽啊。

    那只鸡翅膀一挥，就把我这预想太多的担心给挥走了。

    「不是，是一位名叫熊谷蓝的女性。」

    于是它引发我另一个不安，一个不得了的名字出现了。

    我不由自主地半跪起身，把鸡抓了起来。因为我粗暴的对待，它似乎很不满地挣扎着，但谁理它啊。我甚至大力摇晃起它，给我等一下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因为，她会死掉啊。」

    「喂喂喂！」

    它明明连脖子的动作都不稳定了，却平心静气地如此对我说。

    「咕咯——」

    咕咯个什么鬼啊你这个王八蛋。我不由得想要用力掐紧它，但它好像有什么话要说，所以我忍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她三年后会死。不是死于车祸或被杀，而是因为生病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啊？不对，那个……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把鸡放回桌上后，我抱着头。差不多该到大学去了，紧跟着，来自未来的鸡对我说哈啰。我追不上这样的情况变化。不对，应该说是快被逼到无路可走了，才会更加混乱。在这之前，我大脑的一部分就像被冻住了一样，变成了窄窄小小的、全白的东西，所以我才没有太过激动吧。

    眼底深处有一条大河，景色不断地变换到令人晕眩的地步，我根本连自己在看什么都无法掌握。就像是记忆在总复习，连太古的风景都苏醒了一样。被棱镜折射的色彩妆点得热闹缤纷的世界中，听得到耳鸣与脉搏的声响。她即将死亡的这个预言，给我的冲击就像整个地球被淹没一样巨大。

    正当我情绪动荡得像头上有星星乱转的时候，有个声音制止了我，叫我要冷静。不能那么快就相信鸡所说的一切，而且鸡会说话本身就该强烈地怀疑了。我再次抱住鸡，到处在羽毛里面翻查，却没找到麦克风之类的东西，看来不是用机器假装腹语术。

    「你的疑虑消除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呃、嗯。」

    被它看穿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。我用手撑着脸颊，那只鸡好像中风麻痹一样抬起翅膀朝我左右挥舞。很高兴它如此宽宏大量，但羽毛可别掉下来了，扫起来很麻烦的。

    冷静下来之后，我试着谈起关于那展翅的鸡。

    「未来的人类都变成鸡了吗？那一定很轰动。」

    虽然也有可能是进化完成的鸡学会说人话，但那样它就不会自称是未来「人」了。鸡摇着头，帮忙解释那个部分给我听。

    「待在这个时代，就要用这样的外表。这是遥远未来的时空穿越规则，要往返还没有时光机的时代，就必须以该时代的动物之身活动。这是为了这个嘛……不在这个时代制造时光机，或是不让太多人知道未来人的存在之类的，算是为了降低这种种问题而设立的一个限制。其他还有很多规则，你就当成是这个时代的汽车交通规则吧。」

    鸡啪沙啪沙地挥动羽毛解释完，最后又咕咯叫了一声。看来它不只是外表，连内在好像也都是比照鸡的样式。

    「可是鸡的眼珠好像不能动，实在很不方便。」

    它忙碌地左右转动鸡头抱怨着，原来动物小屋里的那些鸡，头总是动个不停是因为这样啊。不愧是未来人，知道得还真多耶，学到了一课。我就这样暂时观察着那只鸡，但它都没再说什么，只好试着问它一些问题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？她是病死的，所以要预防这一点。这没问题，但要怎么预防？你有带疫苗来吗？她是赛亚人，而你也是超级赛亚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么啊？没办法干涉过去到那种地步吧。否则我就不会出现在你身旁，而是直接到熊谷蓝身边去了。干涉你已经算是最大极限。」

    无法明确地划分出界线，而说我是最大极限的这个说法，让我有点介意。

    因为这就好像是在显示我和她的距离似的。

    姑且不论这点，我还是很在意。为何不惜这样绕一圈也要救她？这是我的疑问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救她？」

    在这座星球上，无论是自古以来还是从今以后，都有难以数计的人类迎接死亡。那不只是被预告三年后会死的她，连我，或是眼前这个以鸡的外型出现的家伙，应该都毫无例外。无论死因为何，这无法颠覆的最终形式，众生平等。

    在那当中，为什么？为什么想要救她？

    来自未来的科幻鸡如此说：

    「因为我认为那是正确的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强而有力，却算不上回答。感觉它在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用这种理由申请时空旅行，当局一定不会准许。所以我能来到这里，可是很努力地把滞留原因蒙混过去了，希望你别问我太多有关未来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？但我又没有其他问题要问鸡。」

    它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我，就像在说「那就别问」一样。屁股毛茸茸的很漂亮，若是能忽略它臭味四溢这一点，倒是挺值得观赏。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知道，于是我开口询问它：

    「你有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啊，不过在这里叫我名字也没意义。我想想……就叫我来亨吧。嫌麻烦的话，叫我鸡还是什么的都可以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鸡在桌上蹲了下来，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虽然眼睑是由下往上闭让我有点吓一跳，但我还是有很多话想说。

    像是「别在那种地方睡觉」，或是「你想就这样住下来吗？」之类的。

    虽然现在不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，但我脑袋里实在只有想到要抱怨这种小问题。其他事都有点太大，没办法随便拿出来讲。

    三年后她会过世。如果这是事实，那对我来说就等同于这座星球的寿命结束了。这样啊，地球也只剩三年的寿命。过个三年，我原本预定要从大学毕业，以社会人士的身份开始努力过日子，但那时人类却要迎向黄昏了。学生时代就像甜美的蜜汁，如果人生只是持续啃咬、消化那完全吸收了蜜汁的果实残余，让这样的人生落幕似乎也不错。但即使如此，心里还是会有异议吧。

    谁来帮忙守护我的地球吧。

    「这只鸡就是为了想办法才来的吗？为了让我想办法救她。」

    这只鸡为何想拯救她呢？是因为那才是正确的历史？还是因为不想失去重要的人？结果鸡是她的子孙，那老公是我吗？它背负着父子好几十代的夙愿，乘坐时光机来到了初始的时代……我仔细想象如同科幻小说一样的情节，干笑着，其中一定有一个假设是正确的吧。

    它说她是病死的。因此想取她性命的杀手非常、非常微小，而且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要预防病死，只要不生病就好了。这就跟怕被杀，只要防范未然别让凶手得逞是同样的道理，但我想生病比单纯地杀人还要难处理得多。再怎么说，对抗肉眼看不到的病原菌，就像赤手空拳打在空中一样，那要怎么对抗啊？鸡也没有提出具体方案，我一边怨恨地盯着来亨的屁股一边想着。

    想要不生病，我们可以做哪些事？

    就算罹患了致命疾病，当时的身体情况也会大幅影响病情。所以要维持清洁、常保健康，养成刷牙洗手的习惯吧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

    「要维持健康，是吧？」

    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结论，老实说，我都觉得有点疑惑。

    为了以防万一，所以让她身心强健，并锻炼身体到近乎肌肉隆隆的地步。如果这样就可以，那就不用把她的命运交托给我，交给健身教练不就好了嘛。但说到底，肌肉本来就不能击退病原菌，而且也要她愿意接受那样的建议才行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到底为什么是我？

    我想要提问，鸡却早就收起翅膀、闭上眼睛了。

    是旅途的劳累吧？我微微地笑了。

    有一个令人感到冲击的事实。截至目前为止，我总是说「她」怎样「她」怎样的，强调我们有多亲昵，但事实上，她并不是我的「女朋友」。虽然我们也算是很亲近，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「特别的关系」。就是因为这样，鸡才会降临到我身边吧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也是有到达未来人把我当救命绳，要我救她的地步。我和她之间确实有时间的连结，未来的展望一定光明无限。

    「……就当是这样吧。」

    毕竟她要是真的死了，光不光明都没用。

    一片漆黑，刚好就像她的后脑勺一样。

    她穿着白色的洋装，一头长长的秀发乌黑亮丽，美到几乎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带着假发。身后的秀发光泽流动，如流水般倾泄而下，她一动就流落、诞生，形成一道独一无二的瀑布。凝望着这一头长发，会想要永远跟在她的身后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我现在正这么做。

    「喂喂！」

    她——熊谷蓝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。也因为她是我们正在谈论的人，所以我比平常更认真地在大学里面四处寻找她的身影，找到之后与她并肩同行。对此她并没有多说什么，而是准我与她一起在校园内行走，我跟她是有这样的交情。二人一面往平面道路底下的地下通道穿过去，我一面观察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她是个美女，但脸色不好。就像慢性地从脸上榨出类似果汁般的东西一样不好。不规律的生活、睡眠不足与运动量不足所造成的身体不健康，原来如此，试着换一个观点来看，她这样就算病死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「嗯嗯，不行，这样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你干嘛一个人在那边自嗨啊？」

    在校园里到处跑弄得我汗如雨下，我边擦汗边指出：

    「没啦，没什么，只是想说熊谷你今天脸色怎么也是那么难看。」

    她有点不高兴的眯起左眼。不是因为我说她脸色难看，而是因为我用姓氏叫她。

    她讨厌自己的姓氏。虽然好像有很多原因或造成的祸事，但最大的原因似乎是因为「从国小、国中到高中的绰号都是熊」。

    虽然硬要用动物来比喻的话，她本人比较像鹤，因为她体型纤瘦，肤色又白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昨天的课你有来吗？」

    她问我。因为我一直说会去会去却不见踪影，使得她多少有点担心我吧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突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，所以没去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觉得我没说谎，但从她「哼嗯…」一声，有气无力地用鼻子哼气似的回应来看，她好像理解成我翘课了。应该是想起我平常的出席态度。

    虽然她也不是认真的好学生。

    走在她的身边，就会注意到她驼背，以及感觉懒洋洋的缓慢走路方式。

    她的外表怎么看都很美，动作却很粗鲁，就像把尺拗得弯弯曲曲地来玩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昨天几点睡？」

    「早上六点。」

    那已经不是昨天了吧。

    「睡了两个小时左右，然后我想想是吃了什么……，我想我有刷牙，所以是有吃了吧？然后就一直发呆，上网、来学校，现在正要去餐厅。」

    虽然是在讲自己的事给我听，但却有很多地方都说得很模糊。所谓的「明明身体很疲惫却睡不着」说的就是她这种，而深夜就更刚好了，自甘堕落的到处找书来看、在床上滚来滚去的，每天的生活都很不规律。以前我是苦笑着随她去，但现在改变观点之后，就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，也许那就是疾病的源头，到最后甚至会导致她死亡。

    「不过啊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脸色难看，但还是很有精神地用双腿在走路的她，三年后会死亡。看她摆动着像免洗筷一样纤细的手脚，我实在是无法想象。但想到这人平常就当自己是那种躺在窗边的床上，体弱多病、一动都不动的千金大小姐，就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。

    「咦……？」

    感觉到视线，我边走边回头看，于是看到一个男的混在教学大楼出来的人群中，看着这边。那男的穿着格子上衣，右肩背着黑色后背包，我看过他也知道他的名字，但我们不是朋友。他应该是叫田之上东治，一个充满古风的名字。他跟我不是朋友，跟她也是认识而已。

    看起来是看到她而想要靠过来，但也许是因为我在她身边，所以就打了退堂鼓，结果就是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，然后走掉了。她似乎也有发现这一幕，也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她已经转过头去看着他的背影。从旁跟随着她的视线，我的心里不太平静。她虽然不太会跟人打交道，却是个美女，想接近她的男生也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「你跟他很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没什么好不好的，只是从以前就认识，从国小开始就读同样的学校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……」

    算起来也有九年快十年，好长的一段时间。我认识她也不过才十个月左右而已。如果她三年后死掉，那光是跟她往来的时间我就比不过人家。更重要的是，对方知道国中、高中时候的她，凭这点就让我不由得感到羡慕与嫉妒。我也想用时光旅行的方式回到过去。

    「那小子，对你有意思吧？」

    其实一看就知道他不只是有意思而已，但我还是试着用低调一点的说法。

    「也许吧。」

    她的回答和她的脸色相反，非常的清爽。

    这可以解释为她觉得怎样都无所谓，也有一种阻断的意思，她觉得没必要在这里讲这个。当然，对她来说这也许是与我无关的话题，但对我来说却不是别人家的事。那只鸡为什么不是到田之上东治那边，而是到我身边来了，这点让我很在意。是因为跟我比起来，那小子跟她的关系比较深厚吗？

    就目前所听到的，那只鸡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啊。

    但不管未来怎样，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我。

    如果是我，应该可以成功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做到的。」

    「做到什么？」

    她回应我的自言自语，我一句「没什么」带了过去，和她一起走向餐厅。学生餐厅从很久以前就在于第四教学大楼一楼，这时明明还没到午休时间，却已经热闹的几乎全都坐满了。比起念书，大家还是比较喜欢吃饭。多希望她也是那样。

    以她的情况来说，感觉她吃饭不是因为饿，而是因为时间到了。

    把背包放在座位上占位子之后，我试着问她。

    「你要吃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炸鸡块。」

    嘿嘿嘿，她用手指挟着一张剪下来的折价券，展露出得意的表情。应该是报纸广告里面的吧。我一看，除了她以外也有很多人拿着类似的折价券在排队。她左摇右晃、有点像是蛇行地排到那队伍的最后面去。

    餐厅里面也有拉面店和汉堡店，自助餐餐厅与拉面店、汉堡店。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营养学的知识，但如果要问哪一个比较营养不均衡，我觉得是汉堡。而我到现在才发现，她总是跑去排队买汉堡。

    因为要看着座位跟背包，所以我和她轮流去买午餐。我像往常一样，在自助餐厅适度的选了几道菜，又多买了平常不会拿的蔬菜沙拉之后才回到座位。她没有等我，已经开始在吃了。感觉极为平静又呆滞的眼睛看不出悲喜。

    她蠕动嘴巴吃着炸鸡块，大口喝着自助餐供应的水。说起来，我虽然常跟她一起吃饭，但仔细回想起来，却从没看她吃过蔬菜或主食。她总是把单点的配菜塞进嘴里咀嚼着，也不知道好不好吃，就那样吃完迅速地离开餐厅。

    今天也不例外，她窸窸窣窣地啃咬着，马上就吃完了。接着喝水吞下常备的头痛药，站起身来。我还只吃了一口而已耶！

    「我先走了。」她这么说着，今天我却叫住了她。

    「喂，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我拉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，然后把生菜沙拉递给她。

    「我请你的，唰一声把它吃掉。」

    「唰——」

    她把小盒子推回我这边，桌上的确是发出唰地一声。

    「也要好好的吃蔬菜啊。」

    「你什么时候变成保健老师啦。」

    「唰——」

    再一次推到她的面前。一时之间小盘子就在那边吵死人地唰来唰去，但到了第七次左右，她就先屈服了：「你很烦耶。」用手抓起沙拉，用蔬菜满满地把脸颊塞得鼓鼓的之后，也不咀嚼就和水吞下去了。她是觉得在腹子里面消化掉就好了吗？这感觉很不好，高丽菜也不咬就吞下去了。即使如此她还是抱怨「草味好重」，到底是从哪里感觉到草味了？……但是看到她这样吃饭，就觉得要想想办法才行。

    吃沙拉？吃完之后她窥探着我的表情。我想象着她那视线所代表的意思。「要吃点什么吗？」她把剩下的盘子拿给我看，但我回她：「不要。」然后她仍是凝视着我，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刚刚，虽然你说东治喜欢我什么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你也喜欢我吧？」

    她用手拄着脸颊看向这边，对我说着会让人消化不良的事。

    我自己也觉得很明显，所以心神没有太过动荡不安，但那么直接地被问到这种事，还是会害羞。是有点难以启齿，但我还是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对话就这么结束了。「不是这样吧？」我不由得如此追问她。

    她到底在确认什么？然后，就这么简单的带过去了。

    这不就跟田之上东治一样，受到同样的对待吗？

    「你想问接下来吗？」

    她试着这么询问我。我停下筷子，烦恼了一下对她摇摇头。

    因为我与她之间所散发的气氛之干涩，让我受到刺激，感受到一种危机感。

    「等我再变得更好一点之后再来问。」

    「真聪明。」

    她的神情不太温和，但此时却难得的笑了。

    看到这个，我心想：她已经没必要再更有魅力了！

    老是有一堆害虫靠过来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问一下，你喜欢我哪里吗？」

    她带点撩拨的感觉问我。到这地步，我已经可以不害羞地回答了。

    「头发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？」

    她用手拿起一撮头发举起来。「就是这个。」我大力地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喜欢那黝黑的头发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？那如果我染发或是剪短呢？」

    「百年的爱恋也会冷却到剩三年吧。」

    「少到剩三％啊？」她呆住了，接着更是生起气来：「不就是说，九成七只是喜欢我的头发而已嘛！」她说的没错，所以就算她生气我也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「是没错……但头发也是你的一部分啊。」

    「还不如说，感觉我是头发的一部分。」

    她玩着自己的头发，在手指上缠绕。像是在确认手感一般的抚摸之后，结束了话题：「算了，那就维持现在这样吧。」这样就好，我暗自同意。

    「啊，就这个话题顺便问一下，明天要一起去什么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我因势趁便地邀请了她。

    「是可以啊，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我还没想好，不过明天午饭前在地铁的入口集合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我装作平静，但内心已经高举着紧握的拳头了。

    平常约她，她也很少答应，但今天心情很好吧？我猜。

    吃完午饭之后她马上就离开了学生餐厅，我也跟着走了。虽然午休还没结束，但照她的个性一定是先去教室，看她带来的书之类的消磨时间吧。有印刷品中毒倾向的她，这种时间的使用方式很符合她的风格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，她需要的不是知识，而是体力与时运。

    总之要改善她不健康的生活，让她拥有体力才行。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要展开这漫长的战争，就要趁现在。

    也只有我知道她的未来，能为了拯救她而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「我说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，尽量飒爽的提议。

    「我们来跑一下吧！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她单边的脸颊和嘴唇抽动着。像是完全出乎意料，但我的意思是传达到了。

    「稍微在学校的周围跑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要上课，你也会去上吧？」

    「请假吧！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那么累，而且跑了又能干嘛？」

    来了，她的「能干嘛」。这个回答就像魔法一样，能用在各式各样的情况上。

    做了○○又能干嘛？这个强敌，在今后守护她时，将无数次地挡在我面前吧。

    「呃…那个，我是为了你的健康才这么提议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很健康啊，你看你看。」

    她现出那轻飘飘的像鸟腿一样的东西，那是在跳舞的意思吗？

    「多么轻快啊！太棒了，我真是太佩服了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让你那绝佳的双腿充份地动起来吧！来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我抓着她的手臂，直接往正门的斜坡拖过去。

    对于别人强迫她做的事，她出乎意料的不太会抵抗。但硬是叫她去做，她可能会开始找各种借口。

    「不行啊，我一跑可能头就会掉到后面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帮你捡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我头痛得很厉害。」

    「你刚刚不是吃了止痛药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一盯着阳光看，眼睛里面就会痛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头掉了会比较轻松吧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有点道理……」

    才怪。她抓着脖子用力拉着头，我绕到她后面，从背后推她。

    她的脚开始不动了，我专心地搬动着。……真是失败。

    「你昨天啊，看到什么提升健康的电视节目，受到影响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算是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自己去啊！」

    她一边碎念着，最后终于屈服了，从斜坡中间就开始用自己的脚往下跑。长发的尾端和她的肩膀一起摇晃，搔着我的下巴，让我身体忍不住想要扭动。

    我再次体认到，她的背影是如此的美丽，绝不能失去。总觉得我好像总是在称赞她的背影或两旁的头发，当然，前面也很重要。

    「所以为了明天，奔跑吧！」

    「最少你也给我闭上嘴安静的跑，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即使这么做，只有小到肉眼看不见的效果。

    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，直接迎向明天。如果那样不断地重复，到最后是死亡在等待着她的话，那我每天都要奋战。即使没同伴、独自一人挣扎、被迫要下定决心，但我既然知道有比那更滚痛难受的，那就只能去做了。

    我想那就是未经本人的许可就知道她的未来，所要负起的责任。

    「呼哈、呼哈……」

    她倒在长椅上按着腹侧，虚弱地喘息。大学的周围跑不到五百公尺，但这不是演技，她已经到极限了。她带着一副不用等三年就直接要挂掉了的表情和叹息望着虚空。看得连我都开始觉得头痛了。为了避免演变成最悲惨的未来，只能这么做吗？虽然我觉得有点不安，但如果不试试看，在另一种意义上，也会造成我的不安。

    像是，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吗？

    维持健康的这个想法是错的，这单单只是维持，可救不了她。

    我已经可以理解，她这样一定会罹患什么疾病吧，我觉得我开始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。

    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「呼哈、呼哈……」

    断断续续的气息完全沉寂，她就那样低垂着头动也不动了。

    脖子低垂、长发从长椅上垂落、大腿内侧偶尔颤动一下。

    真的，已经开始了吧。

    「明天要约会耶！」

    我兴奋雀跃地回到家，第一个报告的对象就是鸡。来亨正灵巧地用脚按着漫画书在看着，它抬起头来，顺便还咕咯叫了一声。也不知道这是习惯，还是在称赞我。

    正如我之前所担心惧怕的，它已经完全定居下来了。这位似乎是男性、身上没带旅费、住宿费的时间旅行者，放着漫画来到了玄关。我在老家曾经养过狗，但鸡还是第一次。看到它来玄关迎接我的模样，我忽然回想起来。那只狗到了晚年非常没精神，就像黑色的毛球一样，总是低着头一直坐着，每次看到它总是有很多疑问，为什么要养它？为什么会开始养它？为什么它现在还在这里？心里很焦躁。自从家人开始觉得带它去医院很麻烦之后，更是如此。但是，那样的想法真的对吗？

    又不是小狗自己说我想到这个家里来，求求你们让我来。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的需求，像是买卖一般，而把小狗带回来了而已。我想既然如此，当然就要照顾它到最后，所以一直到小狗临终的看护，我都有在照顾它。

    我回想起了这件事，而现在，鸡正是这件事的延续。

    它一动，那比红姜还要红的鸡冠就会摇晃，非常地引人注目。就明确的承认吧！这并不是我的幻想。

    然后，如果我没疯的话，就多了一个跟我说话的对象了，这也不坏。独自生活超过一年，自言自语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，我正觉得头痛呢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同居人？如果闭眼不算它的饲料钱的话……

    「跟熊谷蓝吗？」

    「除了她还有谁啊？」

    好久没有跟她一起出门了，我的声音终于不小心太过兴奋。

    只要跟她扯上关系，就好像回到青涩的高中时代，又有那患得患失、乍喜还忧时的心情。对于这样的我，来亨挥动翅膀帮我搧风。

    「你倒是乐观又积极嘛。」

    「一般不是都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一般完全不是这样。只不过，要是没抱持这样的态度，也许就无法着手执行改变未来的行动啊，这太无法无天了。」

    嗯嗯，来亨摇晃着它的鸡冠。这感觉好像是在称赞我，但这小子应该也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来到这里的，所以这其实只是自吹自擂而已吧。

    「对于你奔向眼前的利益，说要跟一个被人说三年后会死亡的对象约会，这脸皮之厚我可是很赞赏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，要是有这么美好的未来，请先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说也没得说啊。」它开始认真地回答了，所以我停下脱鞋子的手。

    来亨叩叩轻啄着地板，同时一连串地讲解给我听。

    「历史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小事而改变。比如说，你明天好像要跟熊谷蓝约会，但那正是因为我来到这里才产生的结果不是吗？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，也许她的约会对象就是别的男人，然后也许他们就那样结婚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想法也太飞跃了吧，你明明是只不会飞的鸡。」

    但我知道它想要说什么。如果不是我开始惦念她的事，而四处追寻她的背影，也许田之上东治就叫住她了。那样的话，我当然也不会在餐厅，也不会有机会跟她说话。

    「像这样，改变她假日的计划、她假日去的地方，而她遇到的人也会改变。分歧点会一个又一个的产生，变成未知的未来。在我像这样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，这三年就是『我所不知道的三年』了。预习、复习之类的，没有任何意义。别期待我的回答，岬士郎。」

    鸡以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向我自我介绍，说自己愚昧无知。

    再加上那外表，不可靠到这种地步的未来人也很少见吧。

    未知的三年啊。在浓密的森林里，选择二条分岔的道路，往不同的方向前进。我们受到苍郁的森林所阻碍，无法确认如果选择了另一条道路，将会通往哪里。如此不断反复之下，也将无法回头审视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那里。这只鸡就是知道其中一条道路之后，又走了回来。然后，在那里立下了牌子说「别往那里去」，所以我现在，正往另一条不同的道路迈开步伐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经验累积之下，目标就变成避免让她生病了吧。要跟病魔对抗，也许只有这种方法了。但在预料不到的地方会产生影响，这种蝴蝶效应的作战计划对我这种来说，要很有耐心才行。接下来这三年，我的胃好像会消廋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对了，你可以放心。大小便我有确实在厕所上了。」

    跑回漫画那边的来亨向我报告说，它并没有随地便溺。

    「你的教养很好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要是连啄地板、在地上开洞的坏习惯也能想办法改掉就好了，但这好像是它本人都束手无策的范围。因为坏习惯似乎就像宿命一样无法改变啊。

    「约会什么的会不会太过悠哉了啊？」

    可能是因为受到指责，所以我稍微冷静下来了。来亨摇摇头：「不会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大方向来说，算不错。俗话不是说，病由心生吗？要维持健全与良好的精神，这在这时代也能理解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也许是吧。」

    为维持开朗的心情而约会，这样一说突然觉得难度好像变高了。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让她变得开朗。而且，有那样的方法吗？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，约会我也要跟去哦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变了个调，叫我背着鸡去约会吗？这家伙是为了阻碍我的恋情才来到这里的吗？那像是没睡醒的发言，让我开始这样怀疑。搞不懂未来人的想法啊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当你是监护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。」

    它装模作样地说着这种话。我正想反驳，但重新想想，就对方的身份来说，这理由也有一点值得考虑。这家伙从未来到这里来，也不是因为好奇或是闹着玩的吧。那样的家伙，会想在别人的假日掺一脚，一定有什么意义在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是未来人的预示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备无患。」

    它只是丢下一句对它来说非常古老的格言，就不再多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这家伙一边说什么它都不知道，却又一副话中有话的样子。然而，如果真的为她着想，也不能无视它的忠告。这小子一定在防备着什么。

    明确地对我说出真正的答案，会违反时间旅行的规则，是这样吧？

    那界线太过模糊，使得我与它交谈时，也无法掌握主导权。

    「身为一个人生的前辈，我也顺便教你要去哪约会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传授我散发未来感的约会吗？那可真是感谢你了。」

    我半开玩笑半讽刺的说完之后，来亨极为认真而平静地提出建议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丝毫没有半点未来感，只要搜寻一下就到处都是的地方。没想到直到几百、几千年后，那个文化还持续流传下去。

    可是，那里就是约会的地点吗？

    「啊？去那种地方能干嘛？」

    我的反应就像是在学她的口头禅「能干嘛」一样。可是，对此来亨没有任何回复，它蹲坐着，已经完全沉静下来。这个家伙，我忍下想要拔它羽毛的冲动，手靠在桌上撑着脸颊，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
    我心里还无法决定要多相信未来人所说的话。为了让这一点更明确，我想就这层意义上，也该接受刚那个提议，看看事态的发展。如果说是关系到她的健康，那也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地点。

    不过说到底，这样的约会内容她会不会接受呢？那又是一个难题。但我如果真的想要救她的话，就必需迈开那一步。我不行动，也不会有什么其他人来代替我。

    所以我可以的，我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做到。」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这样叮嘱自己，是我从以前就有的一个，像习惯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然后我心里想着「她还醒着吗？」打电话给她。她的生活太不规律了，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。睡着的时候打给她会怎样，我以前已经亲身体验过了，所以每次总是手心冒汗。

    这次运气很好，传来的是她冷淡没有半点睡意的声音。顺带传来她的一堆抱怨，说我叫她跑步害她肌肉酸痛，但我有点无视她的抱怨，硬把话题切成我想说的。

    「关于明天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『什么？』

    「明天你可以穿运动服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原本见到你之后有一件事想跟你说，见面之后却变成两件了。」

    隔天，在约好要集合的地铁站前面。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下，熊谷蓝的眼睛好像快融化了，她眼角抽搐着展露笑容，却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友善。

    她照我的要求，穿着以蓝色为基调，加上白线与厂商ＬＯＧＯ的运动服，好像很不满地环抱着双臂。我悠哉地看得入迷，她不管穿什么都像一幅画耶。

    「这原本是用来当睡衣的。」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我看她的目光，她拉起衣服的一角向我解释。这样一来，她就像参加社团活动的高中生一样了。只不过因为她驼背，所以完全感受不到像那种甚至带点青涩、年轻的，未成年少女的感觉。在运动服的加乘之下，首先感觉到的是土气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差不多可以问你了吧？」

    不只是她的眼睛，连她的嘴角都像抽搐一样地弯着，感觉已经忍耐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「要问什么尽管问。」

    我也不是预料不到她要问什么，所以厚颜以对。

    正如我所猜测的，她指着在我手臂中老实待着的那个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鸡？」

    在她的视线下，鸡咕咯地叫了一声。在人前它似乎没打算说话。

    我再怎样也无法开口解释说，那是因为鸡说：『想要看看跟你约会的对象。』而身为「约会带着鸡来的人」，我现在都已经受到非比寻常的灼热视线关注，到达脑袋里烧断了两根保险丝的地步。要是再说起鸡的习性，我脑袋里的配线应该会全部烧毁。

    「呃，这个啊……你看，是想跟你炫耀啊！我开始养宠物了。」

    怎么样？我把鸡抱起来，让她可以从正面看到鸡的样子。她更加往前探，近距离地瞪着来亨。我正以为来亨会冷漠地让她看过去，结果它却很激动，剧烈地摇着头，想要逃离她的视线。它应该有什么想法吧。

    她捏着那乱动乱摇的鸡冠，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「这是公的嘛，不会下蛋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，因为它是公的啊。」

    「早上好像会很吵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着，她打了一个哈欠。今天几点起床？今天几点睡的？

    我不知道要问哪一个好，结果就省略了问题，拿出地图。把昨天查好印出来的地图打开，看好前进的方向。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，看她还停在那里就朝她招招手。

    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约会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我避免提到具体的地点，只是往前走。要是说了，恐怕她会直接跑回去。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视线，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，但我毫不回头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过了一段时间之后，她已经与我并肩而行，斜眼看着抱在我手臂里的来亨。来亨焦躁地摇着头，如果是人类，就是一种冷汗直冒的印象。

    「手手。」

    鸡可没有手。来亨咕咯一声，把鸡喙放在她的手掌上。

    「哦？蛮聪明的嘛。」

    她捏着来亨的鸡冠，那应该是在摸它的头吧。虽然它本人很嫌弃地摇着头，但她完全不在意。抚摸玩弄着它的下颚，想怎样就怎样。最后还拿出一条小小的缎带，温柔地绑在来亨脖子上。

    看上去倒不会喘不过气，但可能是那触感让它无法平静吧，来亨用力摇着头。

    「这样看起来，鸡的脸长得很可怕耶。有人说鸟类是恐龙的子孙，是真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可能吧。」

    来亨咕咯一声，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。未来人搞不好知道。我知道的只是，至少这只鸡不是恐龙的子孙。在这世界的某处，应该有它人型的祖先。而我猜，那也许出乎预料地与她有关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我想如果没有血缘关系，它不会特地跑来改变过去吧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带它来啊？」

    她突然看向我这么开口一问。炫耀宠物的解释好像被她左耳进右耳出地，就这么轻轻忽略了。

    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。

    「因为有很多逼不得已的情况……」

    不能说出实情，我只好含混带过，结果她反而说了声：「是那样啊。」令人意外地接受了。

    「那可真是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你相信啊？」

    我吓了一跳。她的个性有坦率到能直接接受这种事情吗？

    她用手指卷绕着刘海，抬头看着天气有点不稳定的天空，同时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没啊，因为你喜欢我吧？」

    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，我反而有点梗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，像这样一起出门的时候，一般会想要讨好我，让我有好感而把自己弄得更帅气一点吧。这样的话，一般会带鸡来吗？你应该不想惹我讨厌，也不会想靠一只鸡来讨好我吧？既然这样，你一定有什么非得带它来的原因，所以我决定相信你说的。」

    她快速的说明让我感到很佩服，原来如此。说得没错，就是这样。如果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，我不可能那么做，所以她接受了我令人难以置信的解释。

    不过，她再怎样也无法想象，那是一个为了拯救她自己，而扮成一只鸡从未来来到这里的家伙吧。就算这是非常认真的一件事，我想她也无法毫不犹豫地相信我。但如果是来亨直接跟她说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藏在巷子里房屋缝隙间的大型犬，盯着我们这边。伫立在黑暗中的狗，眼睛简直像猫一样光芒倍增。也许是感觉到我们的视线，它往后退消失了踪影。是从某户人家中逃出来的吗？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你也穿运动服耶。」

    她的头上下摆动确认，指出我的服装。

    「是运动服啊，去年上基础体育时穿的那套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不是要去爬山之类的吧？」

    她唯恐发生她最害怕的情况，因而对我加以牵制。

    「别担心，是在街上。」

    虽然没去过，但我如此断言，并照着地图走。

    不久，我们离开了大学生的生活圈，往更外围走，虽然发现她已经因为那段阶梯而开始呼吸急促了，但我半当作没看到，最后我们来到一栋建筑物前面，位置在离市区稍远的地方，四周已稀稀落落地出现田地了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她用「该不会是这里吧？」的眼神向我确认，于是我点头表示就是这里。

    本日的约会地点，是鸡先生所推荐的——空手道道馆。

    她就那样抬头看着招牌，低声问我。

    「来这干嘛？」

    「来这练空手道。」

    趁着昨天，我已经先用电话预约好入门体验了。隔壁是岩盘浴的店，再隔壁挂着浮潜的招牌。好像有些统一性，又好像没有。

    随便怎样都好，我走进空手道道馆。说是道馆其实也只有小小的一间，深度大概只有公寓三间房并在一起的大小，宽度也差不多。因为是木制地板，所以朝里面望可以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息，让我有点想起我老家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——」

    我边出声喊，边抓着她的肩膀，防止她逃亡。

    「我说啊……这真是好厉害的约会行程。」

    「想说要让你记住动动身体的乐趣。」

    「这不用了吧……」

    她马上决定要回家。身体也已经转了过去，我再把她转回来。

    「别这样嘛。」

    我硬把她推进去，让她脱了鞋子。正在为了练习而做准备的门生们，用相同的视线望向这里。说是门生，但几乎都是小孩子。因为今天是假日，所以是国小、国中生的学习时间吧。一位似乎是指导员的年轻男性往这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「二位是要做入门体验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昨天有打电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，好的好的，请进。现在正要开始，请一起来吧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对方的邀请下步上榻榻米。跟我比起来，视线大多都是看向她。那恐怕是因为，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女性学员吧。基本上，小孩子里面好像也有女门生，不过孩子们的是视线似乎全都看着我手臂里的鸡。这两种视线都很正常。

    她的肩膀不再僵硬，抵抗也慢慢变少了，于是我放开她。都已经到这里了，她也该死心了吧。回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，要她别担心。

    「毛巾跟饮料我有准备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哇，好棒哦。」

    她目光呆滞地在背包里捞着，拿出橡皮筋用来绑头发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那模样，同时想起了我难以理解的地方。

    如果只是要让身体动一动，也可以去健身房啊。但未来人指定的却是学习格斗技的道馆。几百、几千年后，空手道也有流传下去吗？先不管这个吐槽点，学一些动动身体的方法来防身比较好，它也有这样的意图吧？

    那是为什么？她的死因明明应该是因病死亡。然后为什么建议连我也要锻炼？跟我没关系的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？我心里产生了各种不安，是因为无法顺利将未来人给的片断情报连接起来的关系吧。

    总觉得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在她将头发绑上去的期间，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别说是减少了，反而还加倍。那是因为她挺着胸，使得之前因驼背而难以辨视的身体曲线，被强调了出来吧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相当的……不加修饰地评论的话，她的胸部很大。所以我也可以理解，为什么那些国中生或指导员会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，虽然可以理解，但我实在是很想把这些男的一个个大卸八块，或是全都宰了。不过现况是，就算对手是那些看来像小学生的门生，我也有可能反过来被打倒，所以我只能感到苦涩地望着她。这时候传来咕咯一声，我回头一看，看到来亨被一群小学生给围住了。它想逃，但那些小孩子的脚杂乱地竖立在眼前，它似乎找不到缝隙穿出去。未来人也很狼狈啊，我苦笑着走近那圈圈去帮助它。

    「你们不要欺负它啊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带着鸡一起来啊？」

    刘海在额头上绑成冲天炮的女孩子，丢出很简单的疑问。她长了一张很难说是可爱的马铃薯脸，但个性好像挺讨人喜欢的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因为……它是我朋友。」

    以我来说，这理由实在有点牵强。可是，不也有人坚持说小狗小猫是家人吗？

    所以说球或鸡是朋友也不奇怪。不对，是很奇怪。

    「你们可以跟它玩，但不要对它太粗暴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！」

    小女孩单纯而随意的答应我。虽然不放心，但也没理由过度保护未来人。

    小孩子，尤其是男孩子是很可怕的。以前某座幼儿园曾经有蟑螂出没，但那些孩子们却一拥而上，踩个不停而把蟑螂都给踩死了。小孩子基本上很残忍。不对，也许全人类都具有那样的本质。

    也许只有小孩子，可以不用把那本质隐藏起来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好久没看到什么女孩子了。看来是为了健康而来？」

    一道轻浮的声音传来，我的目光从来亨身上收回来，看向那边。啧，我不由得发出不满的声响。刚刚那个男的站在她旁边，好像很亲密地在跟她说话。偶尔也会看到大学的那个青梅竹马像那样靠近她，所以这也不算少见了，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，我还是都会保持警戒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嗯……算是吧。」

    她适当地应和着。瞥了我一眼，像是在说，我来这里的目的要去问他。我慌忙移开视线，那是因为我一心一意地，不想被她看穿内心焦臭的感情。光是她跟别的男人说话，我心里那团无可奈何的感情就会让我觉得很激动。我很会吃醋，而我和她的距离又没有近得足以让我打消醋意。男人又笑着与她说话，而她也没有逃避或是拒绝。那很正常的吧，但即使如此，看到她的态度与跟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两样，就让我对自己的现状感到非常失望。

    「我叫蟇目幸太郎，你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熊谷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好帅气的姓氏……啊，你不喜欢这个姓氏吗？」

    被男人看穿这点，让她瞪大了双眼。有必要这么吃惊吗？我以前不也是看透了这一点。那时候，她是什么样的表情啊？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了。不喜欢的话，我用名字叫你吧？」

    这男人似乎习惯用名字称呼女孩子，他神情柔和地提议着。

    我光是看着她的表情和这一切，头上就已经蒙上阴影，黑掉一半了。

    「那就那样吧，我叫熊谷『蓝』。不过，我想没机会再见面了。」

    这样好吗？我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，快崩溃了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来这里学习，不就有一堆机会吗？多多关照啊，小蓝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硬被抓来的而已。」

    男人往前拉近了一步距离，她虽然警戒地退了一步，但男人毫不在意。

    「小蓝，你是大学生吧？我猜。」

    看他问了许多关于她的事，这怎么可能不是对她特别关心或是别有居心。

    在我注意力被鸡拉走的期间，这男的是怎么回事啊。害我好后悔。

    因此，之后就算来亨一直被孩子们追着到处跑，我也没有去帮它。这就叫做逆恨吧。来亨终于因为空手道的练习要开始而被释放，那家伙也有运动到了，这不是很好吗？接下来她虽然不满地嘟着嘴，还是并排在我旁边。我的心情变得有点差，她也察觉到了吧。可以的话，我希望她不要发现。

    「昨天也好，今天也好。你会不会被健康节目影响过头了？」

    「也许吧。」

    我对那充满怨恨的眼神视而不见，暗自感到疑问，这是那只鸡的翅膀无法挥开的疑问。事实上，未来人所说的一切，到底有哪些是真的？

    一开始教的是行礼的方式。我回想着国中剑道部散发独特臭味的那群人，同时在一旁模仿、躬身致意。原本就驼背的她与其说是躬身，还不如说感觉只是点点头而已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开始进行基础训练，兼暖身运动。虽然他们有教我们要怎么做，但这实在是相当艰难。我的身体僵硬，动作也比孩子们钝很多。对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社团的我来说，这是一段很新鲜又令人感到不耐烦的时间。我的身体竟然如此不自由吗？日常生活中不会动到的部位发出尖叫，同时我也感到震惊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在基础训练阶段就腹侧疼痛的她，在听到「你可以去休息一下」之后，马上就躺在道馆的角落了。坐在她旁边的来亨也有点被她打败的感觉。果然还是去健身房比较好吗？在我因选错地点而感到后悔的时候，有个身影动了。是一开始出来迎接我们的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「蟇目，你稍微过去看一下。」

    那个人好像是道馆主人，他口中那个叫蟇目的家伙点点头说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那个优质男好像负责指导她，这让我觉得火大。这里没有什么女性指导员，所以由他来指导也是理所当然，但我还是觉得抗拒。又是他啊？蟇目的身高跟我差不多，但年龄比我大二、三岁吧。咖啡色的头发微卷，接近以前流行过的自然发型。也许是因为站在指导者的立场吧，他有一种习惯与人交流的气质。一种具有给人安心感的柔和氛围从他颈边垂落，他应该很受大学女生欢迎吧。有这样的人接近她，我内心一点都不平静。因为令人受到冲击的事实还在，她不是我的「女朋友」。没有任何在背后支撑我，让我感到安心的东西。

    蟇目让她站起身来，而后不慌不忙地在道馆内来来去去，收集了各种东西过来。让她的双手戴上像棒球手套一样的东西，自己则是戴上黑色捕手手套举着。好像想让她体验各种乱打乱踢的感觉。这样可以吗？我觉得太宠她了吧。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，像这样感觉到某人的情感，是因为我单恋她而在钻牛角尖吗？她以蟇目举着的捕手手套为目标出拳伸腿。每次蟇目都会手把手地一一指导她。

    每次看到我的脑袋都快气到沸腾，但又不能不看。

    无意识地动着身体的时候，我不只一次地像在偷看一样斜眼确认，然后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蟇目手摸着她的腹部与背后，指导她背要伸直，而且还紧靠着她旁边。她的背后还有腹部，我都……有摸过。在知道她名字之前就摸过了，不过那是意外。并不是像他那样确实的摸到。

    我的心似乎快出现淡淡的裂痕了。上臂僵硬，脖子剧烈疼痛。一放松下来，眼前就模模糊糊地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停下动作，有人就叫我别分心乱看，但对现在的我来说，看着前面才真的是分心乱看。

    咕噜咕噜，不生不冷地从喉咙生出来的液体流往胃底。滴咚滴咚，马上传来弹落水面的声音，不断累积的液体无边无际。回过神来我已经放下双臂，抬头望天喘息。喉咙深处微微抽动，从脚底到指尖都热腾腾的。

    她的脊背在指导下伸直，让踢动的声音升华得有些许艳丽。

    她有一点点脱胎换骨了。

    带领她到达那里的也许是我，然而，那时我却不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这比无聊的课程更让我觉得拘束，那样的时间终于结束。

    我汗流浃背的，有点想吐。她燃烧殆尽地又倒在道馆的角落：「呼哈……」但我现在不想去找她说话。难看，啊～真难看，想要如此跳舞自虐的心情是有自觉，但却不知道在我心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那火气平息。

    相反地，有个家伙跑来跟我说话。进一步火上添油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怎么样啊？那个……鸡男先生。」

    姓蟇目的男人，装着很熟地跑来跟我说话。而且还擅自帮我取绰号。

    「我叫岬。」

    「对对，阿岬……是吧？你还没满二十岁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蟇目看起来像有大学四年级的样子，因为就一个在职人士来说，他各处都有一些言行举止或整体气质带点轻浮的地方。他微微展开手臂，询问我的感想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单纯地打某样东西，不是很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如果是拿你的脸当靶，也许会很开心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开心，手腕挺痛的。」

    一开始都是这样啦，蟇目爽朗地笑着。让我很想把手指戳进那上扬的嘴唇两端，把它往上撕裂。

    「不过你女朋友挺有趣的。出拳抬脚一点都不犹豫，那很厉害耶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哦？」

    我硬是逞强，没否定女朋友的这个讲法。这要是被她听到之后纠正，那可就不止是丢脸而已，但我还是那么做了。虚荣心作祟。

    「还有啊，她驼背得可真严重。那要帮她矫正一下比较好哦。」

    想起这男的之前撑着她的背后跟腹部，我就不由得皱眉。

    跟我说这个能干嘛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在这气氛下也不能叫他滚边去，只好我自己离开。蟇目可能也懂得看人脸色，并没有追上来。我就那样没有回头，很快的回到来亨身边。

    开始练习之前来亨被追得团团转，但现在好像已经恢复了。

    「你的表情怎么好像不太好玩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不开心啊。」

    我不管别人的眼光，没有降低音量地回答来亨。抱着来亨，没有等她就先出去道馆外面了。在入口的门关上之前回头一看，她又再跟那个姓蟇目的讲话，我有始以来的觉得很多事都不想管了，随便她了。

    准备好的毛巾一个人用，饮料也自己一个人喝。

    虽然觉得自己器量狭小，但还是不由得感到胃在绞痛。

    我在停车场说出真正的心底话：「真不好玩。」对此，来亨说：

    「现在是播种的时期，总有一天好的花跟坏的花都会萌芽。」

    「坏的花？是哪一种意思？而且是对谁不好的花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在我那时代，根本就不会开什么好花。」

    来亨维持它一贯的暧昧态度。你的时代怎样谁理你啊。

    反正我们不会活到那么遥远的未来。

    我跟她，还会再活几年呢？未来有稍微改变了吗？

    「眼前」不断地持续，以我们对时间的感觉，无法完整看到那变化的波纹。我现在朝着怎样的方向走呢？我连那是不是朝着自己所应期望的地方前去，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「说个什么能分散我注意力的有趣故事吧，最好是有未来感的小故事。」

    因为是你说要来这种地方的，我有点迁怒地如此要求着。

    「你太为难一只鸡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如此抱怨着，来亨的头还是停下动作。然后，照我要求地开始说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会以生活在这时代的鸡的模样出现，还有另一个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什么理由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无法适应。人类或地球环境这种东西，虽然肉眼看不见，但仍是每天都在变化。在几千年后未来地球生长的人，要在过去的星球生活，几乎是等于是不可能。只要待个十天，就会被我们无法免疫的病原菌胡乱攻击而死掉吧。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，只能成为这时代的鸡，使用鸡的身体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……」

    真是相当有益的未来情报。可是，为什么是选择鸡，还真不明白。虽然用蛇或鳄鱼，甚至是熊的模样跑来，有些地方我也会很头痛，那实在是很难住在一起。我临时起意，把抱着的来亨朝天空丢出去，结果它好像很慌张地展开那翅膀。贯穿灰色的天空，白扇像是要挥开云朵般横扫。

    然而，那是鸡的翅膀。在空中滑翔之后缓慢地降落到地面，是当然的过程。落地之后来亨跑着回到我的脚边，跑的速度比在天空飞还要快多了。就好像在跟我说，我也不要一口气就想飞，还是不断地步行累积吧。

    舞完一曲回来的未来人在转而与我面对面的同时，边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未来并不一定都是与现在背道而驰。」

    有时是彼此越走越近……

    彼此面对面，甚或互相对峙。有时也会成为阻挡在前方的高墙。

    我有邀请她一起吃饭，但却没办法心情愉快地聊着天。

    她原本就那样，而连我都少话。没有想太多就走进了连锁意大利家庭风味餐厅「萨莉亚」，吸食着蕃茄意大利面却食之无味。我原本就不太喜欢蕃茄。

    「唔，手脚好像马上就开始觉得痛了。」

    她挥挥抓着叉子的那只手，但所说的话却很轻快。她一扫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阴霾，露出清爽的一面，这真的很难得。

    但让她露出这一面的人不是我，对此，我心情有点复杂。

    顺便说一下，来亨当然是没办法带进餐厅，只能在停车场等。进餐厅的时候，她虽然有问我：「不会跑掉吗？」但我说：「不要紧。」不顾她的犹豫。来亨也没有反抗这局势，率先走向了停车场。

    虽然我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，没有确切的证据。但它搞不好也顺便负责「监视」。

    「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我掺着些许醋意的指出之后，她回了声：「算是吧。」轻轻搔着脸颊。

    「用力打某样东西、踢某样东西，你不觉得很爽快吗？」

    她很高兴的问着我，这简直就像被邀请去道馆的是我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也有试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练习挺久的，还被人称赞说我很会揍人呢。」

    那是称赞的话吗？我有点不那么认为。简单的说，就是出手毫不犹豫吧。

    我想问她没有其他原因了吗？但还是克制住自己，把叉子往盘子里戳。

    她似乎这样那样全都很喜欢，照她这语调兴奋的样子，搞不好接下来她也会继续去那间道馆学习。那不是我……不对，是来亨希望的结果吗？要是她因此变得更加健康，得以避免生病的话，那可说是万万岁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如果单纯拾取正面的感情，是那样没错。但我可不是圣人君子。

    有很多事情我无法割舍、没办法吞下去。

    她接下来也会和蟇目见面，就是其中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心情不好？」

    我低着头，她终于跑来问我。她已经察觉一段时间了吧。

    「呃…没有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我虽然否认了，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我说的。

    「在道馆发生什么事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她放下叉子努力思考着。

    这下糟了，我冷汗直冒。她不但没有很钝，反而很有洞察力。

    果然，她好像发现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了。

    「你是怎么了？该不会是吃道馆那个人的醋吧？」

    我说不出话来了。这比被她指出「你喜欢我吧？」更丢脸。

    因为这不是什么纯洁光明的事吧。这与其说是羞愧，不如说是难堪。

    「那当然是会吃醋啊。」

    当害羞跑在前头，就变得像是事不关己了。

    「怕我会被别人抢走吗？嗯，我们的确是聊了很久。」

    她好像觉得很有趣的问着，而不回答她，她就一个人自己下了结论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从你眼中看来就变成那样啊？嗯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她不知为何，说得好像很佩服的样子。对我来说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。

    而且她没有做出任何保证。没跟我说什么不要紧啦，别担心啦之类的。那是理所当然的，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确切的连结，这些不安、焦躁、静不下心，全都是从我的单恋而来。对她来说，应该有很多时候都会觉得，那时我的情况怎样根本不重要。

    我想反驳她，可是……怎样又怎样的。但我觉得就算把爱慕之心全都倾泄出来，也不能怎么样，只留下在嘴里碎碎念，却又不断累积怎样也解决不完的东西。压力无法排解，胃痛也是早晚的问题吧。

    鸡好像什么都知道，但它什么也不跟我说。也许连那个，其实都是按照它的目的所进行的行动之一环。一旦开始怀疑，就好像全世界都充满了疑念，甚至觉得连我的情感都快要一起慢慢烧焦了。

    我想起昨天在餐厅里的对话。

    把那个回复往后推延，真的是正确的吗？

    我的未来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，能够照我所想的延续下去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一知半解地知道未来的事有多恐怖，比我预料的感受更强烈。

    不过又可是……

    像这样快要被不安辗碎的时候，我那尖叫似的呐喊声总是没变。把心重新放平，用那样的心境把已经讲到腻的那句话，再描一遍。

    用舌头，用心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我可以做到。」

    说，我可以去做。

    回程的路上，原本就很不稳定的天气终于崩溃，开始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我有带折伞，但要把来亨放下来才能从背包里拿出来，而且也只是小雨，所以我就那样走着。那样一来，来亨的鼻子或羽毛就被雨滴溅到，它似乎非常在意，情绪激荡地开始左右用力摇着头。又好像是很怕被雨滴到。为了不让周围的人觉得奇怪，我小声地询问它的状况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……，只是想说这个时代、这个地方，看到雨也不用逃啊。」

    路过的人们几乎都没有撑伞，这好像让来亨觉得很惊讶。

    在未来，雨已经完全变成危险的东西了吗？

    「我所住的地区，会下硫酸雨。」

    未来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接近未日。

    溪谷里也有硫酸瀑布倾泄而下吗？

    「你还真能住在那种地方啊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其他土地啊，人类已经过多了。」

    来亨冷漠地评论着自己的时代。在那期间也继续下着雨，雨好像慢慢变大了。在冷得让人流鼻水的寒意中颤抖着身体，我们就那样淋着雨往前走。路途中，我又再度感觉那只狗的视线，就是去道馆时看到的那只狗。它一样潜藏在建筑物之间，确实凝望着我们这边。然后，马上又消失了。

    心情已经很糟了，竟然连动物都在瞪我，真是一点都不开心。

    在不透明又沉重的未来底下，好像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了。

    就那样在街中的人行道上停下步伐，不经意地环视周围，结果都是人、人、人。

    忙碌的人、奔跑的人。在呼唤着什么人的人、在玩手机的人。

    比大楼还要纷乱林立的人群森林。

    就算是现在，人也已经过多了。

    过几年之后，过了越久就增加越多吧。

    可是，在那些满出来到有剩的人类当中，没有她。

    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黑暗吧，我擅自这么认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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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二章 诱蛾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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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次见到她——熊谷蓝，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。

    那是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后，萎靡的学生们爬着小小的山坡，前往学识殿堂的午后。我也混在爬坡的那群人当中，与汗水一同朝着学校前去。也因为太阳光灿灿地照耀，我实在不想抬头走路，只是往下看着鞋尖。

    因为如此，她一开始并没有进入我的视野内，而是看到她的脚就像从降落一样跳进我的眼前。白色的脚从洋装当中流畅地往前伸。

    是女孩子啊？注意到这一点之后，身为一个男人当然会抬头。盛夏的阳光也敌不过染上颜色的好奇心。于是，我就迎上了一个驼背得很严重的背影。恐怕现在正在爬坡的人当中，再也没有人姿势比那更差，更散发着一种气力用尽的感觉。

    不过，最引人注目的是，仿佛要将那驼背或肩胛骨盖住一样的长发。

    黝黑，却又廉洁的长发如绢织品一样的美丽，搔动我的心。那一眼就夺走了我的心，使我下巴没出息地往上抬。

    实在是太棒了。连那背后广阔浓郁的蔚蓝天空，也全都让我心旌动摇。

    但因为我抬头的关系，害我太晚发现那美丽的双足已经完全停下步伐。我与她背后的距离突然缩短，在我感到疑惑之后，轻柔散开的黑发就像是将我捕食一样，瞬间覆盖了我的视野。在我被光泽闪耀的黑夜包围、神智恍惚时，冲击从黑暗的另一边迎面而来。她的后脑勺撞上了我平稳的鼻子，跟着手肘就像陷进去一样击中我的身体。实在是撑不住，我们直接一起从斜坡滚落。两人抱在一起，就那样真的滚到了斜坡的最底下。走在斜坡上的学生一致让开了道路，「不！把我们挡下来啊！」激烈地如酒醉般上下晃动的同时，我憎恨着这世上的一切。

    也不知隔了多久我们才滚躺在路上，用皮肤感受路面的灼热。

    刚受的伤好像又被那灼热烫过一遍，实在很不爽。

    因为撞上护栏的柱子，两人没有飞出车道。捡回一命让我松了一口气，但全身剧烈疼痛，没办法马上爬起来。因为我成了缓冲，她伤势有比我轻一点，但她却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样子，我觉得奇怪，推她的肩膀让她躺过去一些，仔细一看她翻着白眼，跟她完全散开的黑发加在一起，简直是恐怖。老实说，我吓得腿都软了。

    她那时是因为日射病而昏了过去，我则是受到她的波及。

    因为是夏天，手脚裸露在外的部分到处都是擦伤，血都渗出来了。她依然头晕目眩、身体虚弱，我架着她冲进保健室，一点都不成熟的鬼叫着消毒啊什么的，连恢复意识的她，被人从脸色差到不健康的生活彻底念了一顿，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投以怨恨的眼神。

    离开保健室之后，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：「怎么不扶着我。」不说自己的问题而只是咒骂着，所以我回答她：「那从现在开始我一辈子都扶着你。」她一开始似乎觉得那是在开玩笑，所以暧昧地笑着。

    「真好笑。」

    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嗯嗯，互相点点头。两人的眼睛上面都贴着ＯＫ绷。

    「不过多亏了你，我才少受了很多伤……那个，谢谢你，还有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别在意。」

    因为多亏如此，我们才能像这样认识。

    原本我们之间连见都没见过面，这样一旦事情告了个段落，我们就要道别了吧。但可能是我一直在她旁边动也不动，所以她急忙弯下腰，探过头来看着我的脸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什么不会的。」

    她的嘴唇弯成「ㄟ」字型，静不下心来地踩着地面，让脚跟发出声音，最后又抬头看着我。就像保健室老师所说的一样，她的脸色很差。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面，那阴暗的印象更加明显。

    可是，在那苍白的脸色当中脸颊泛着微红，看起来非常美丽。

    「你是认真的吗……」

    我无法忘记，那时她那难以言喻的表情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与她的邂逅。

    像是很戏剧化，又像是命中注定的感觉。

    搞不好那个时候，未来人也从我身旁经过了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「来个机智问答吧，煮菜最重要的东西是？」

    「厨艺。」

    完全答对了。因为有爱才能练出一手好厨艺；因为厨艺好，才更受到喜爱。

    也许只要有爱就能做出真挚的料理，但却不能煮出高级料理。也就是说，我做的猪肉炒蔬菜，除了爱是满满的以外其他都很粗糙。她的暗淡表情诉说了这一切。基本上我有练习过了，但目前除了用市面上卖的酱汁做出来的炒豆芽菜以外，最高的评价是「马马虎虎」。接下来我要努力的目标应该是「还可以」吧。

    「不过我吃饱了，多谢款待。」这样打了声招呼之后，她就躺平了。但又马上「不行不行」的翻过身。一开始是往左边侧躺，现在翻成右边朝下。我看着她那模样，说了句「招待不周」便把碗盘叠起来，拿到流理台去。

    「下次有想要吃什么吗？说来参考一下。」

    让她吃我煮的菜，是以让我练习做菜为名目说服她的。

    「啊，那我要蔬菜少一点的。」

    「感谢你像小学生一样的要求。」

    顺便说一下，这里是我租的公寓，时间是来到下午六点左右。她进入空手道道馆之后又过了一个暑假，很快地已经九月下旬了。大学开始进入下学期，跟她也已经认识一年了。我们周围的环境，也有很多部分渐渐在改变。可悲的是，那变化是我和她各自独立，共同的科目变得非常的少。

    她的寿命只剩两年又十个月。这两个月的期间到底有多少成果，我完全不清楚。就算问未来人，它也只会坚持说它什么都不知道全都不晓得，说不是看得到，未来不断地在改变的这个概略基准吗？真是一只嘴巴很紧的鸡。

    而那只鸡也用餐完毕，正乖乖地在电视机旁边休息。顺带一提，这家伙不喜欢混合饲料或是蚯蚓之类的食物，希望吃得跟人类一样。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，但它偏食，所以准备起来也很辛苦。

    转开水龙头，让水流出来。边羡慕老家里的洗碗机，边洗着最上面的盘子。

    洗着洗着，就听到她的声音混在水声中，从房间里传来。

    「我听说啊，往右边侧躺比较助消化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也有听说过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，原来大家都知道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你听谁说的。」

    「蟆目大哥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是哦。」

    因为从她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，我已经不隐藏内心的愤慨了。她要交什么样的朋友是她的自由，但我的心却受到了拘束。抗拒也好嫉妒也好，全都是我真实的模样。即使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改变，只是变得苦闷与怀抱着痛楚。我的胃因为压力而青筋浮现，好像已经产生了裂痕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我今天听蟆目大哥说……」

    我转动水龙头，水量增加，变得听不到她的声音。水从盘子上弹开散落在周围，水珠往流理台和我这边洒。可能是因为声音太大堵住了耳朵，洗着盘子的手也变得模糊，恍恍惚惚地，意识也变得不准确。一年前遇到她时的事，或去道馆入门体验时的情景重现眼前。千层派状的记忆断层向我逼近，仿佛要将我的身体和意识完全覆盖。

    我就那样被埋在记忆的地层里，同时将自己与那被盘子弹开、往不同方向飞去的水滴重叠。

    未来已经改变了吗？

    以往她的生活没有指针。几点要做什么，这样的事情并不明确。吃饭漫不经心，睡眠也不定时。连带着大学的课也没有确实去上，时钟的外型和身体会扭曲变形，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就像小孩在暑假之前，要做出的一日行程表一样，她也需要同样的东西。而在那行程表上占了一席之地的，就是空手道道馆。在去道馆之前做些什么事，从道馆回来之后做些什么事，生活有了目标。无论是以什么为中心，只要她的生活有稍微变得规律一点，都应该欢迎吧。

    『蟆目大哥啊……』

    『说起来，蟆目大哥有告诉我……』

    『虽然蟆目大哥今天有实际演练……』

    『蟆目大哥毕业的大学是……』

    『上次跟蟆目大哥一起吃的餐厅里面，有很好吃的地方……』

    「……前提是除去这些啊。」

    谈到蟆目的时候，她的脸色就会变好，所以取而代之地，我的脸色就照例变差。

    我没有去那间道馆学习，而是决定每天早上一心一意地跑步。所幸大学的运动场很近，我擅自进入，随心所欲地在跑道上奔跑。也因为近山边，所以空气比街上清爽，清晨有点寒冷，但那样反而比较好运动。就像来亨所指示的，我决定至少要锻炼体力。

    以备那家伙之前所说的「花开时期」。

    我想象了各种会发生的情况，像是来了一波会让人生病的寒流、新型的病毒，预测种种致使她死亡的过程。每当那个时候，我都会产生一个疑问，她大约三年后会过世，也就是反过来说的话，在那之前她保证绝对不会死亡吗？思考了好几次，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。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命运，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的话，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没用。但如果是那样，要特别警戒三年后的讲法就很奇怪了，脑袋会乱成一团。至少不是在洗碗之余可以思考出结论的。不管怎么说，既然有人下了要小心戒备的命令，就有必要尽快准备，以防危险随时到来。生活的时间有稍微改善，接下来着手改变的是饮食生活，我看向这个部份。然后就问她有没有吃饭，浮现的却是悲惨的内容。原本就什么都没吃的时候比较多，这是最令人头痛的情况了。

    『会煮饭吗？』『怎么可能。』『吃外面呢？』『麻烦。』『肚子呢？』『饿了。』

    既然这样就我煮给她吃吧，最后导出这个结论。我本身也不是特别会煮菜，所以只能不断从错误中学习，但听到蟆目常找她去吃饭，就有一种想说「那就叫蟆目弄给你吃啊」的心情，以及想要与那对抗的心情，二者互相抵抗，我到现在都还是维持着复杂的心情，过着每天操持平底锅的日子。心想，我的行为也许对她有影响，但对我本身有益吗？

    「你有在听吗？」

    她突然从房里探出头来，看着我这边。看来是躺着移了过来。我完全不想听，但又不能明确的这么说，只能把错怪到水龙头。

    「啊，因为水声很吵……」

    我边看着已然洁白的盘子，边指着水龙头。躺着的她发现水势强劲得连地板都弄湿了，从中好像察觉到了什么。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。就像被父母责骂的小孩子一样，肩膀和眉毛都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怎么觉得…真是抱歉。嗯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没啊，又没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她这样道歉，我反而变得更不开心。

    她没有错。以她的立场来说，怎么会有什么错。

    「可是我找不到其他人，可以跟我聊这个。因为我没朋友啊。」

    她可能不认为我也不是个适合聊这种内容的人吧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对了。我会回旋踢了哦。」

    她强行改变话题，这么说着。「是哦。」我义务性的表示惊讶之后，她就很开心的站起来：「我踢给你看。」好像很想要让我看一下。

    我暂时把水关上看着她，但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，没问题吧？这里可不是豪宅里的一间房，要是脚勾到墙壁不会变成什么惨剧吗？也有可能是她脚跟撞到门，结果被房东严重警告。

    她站在房间的中央。自然伸直的背筋让我觉得有点难以言喻，但还是看着她。她的脚敏捷地带动身体，在背对我的同时右脚往旁边一闪。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的抬腿，而且回旋得也很明确锐利。但同时旋绕的长发动态引走了我的目光，只有一半在看她的腿，这当然不能让她知道。

    不是概略地而已，她的腿划出一道极为紧致的轨道，并没有撞到墙壁或是门。我放心地看着她的脚踢完收劲，在道馆学习已经确实出现了成果。

    原来跟蟆目不是只有在玩啊，我心中暗自嘲讽着。

    看她一脸得意地把脚收回来，我察觉她来我房间吃晚餐的原因。

    感觉今天就只是来现这个给我看的。

    虽然蟆目的存在不时浮现，让我无法全心全意的称赞她。

    「那我回去啰。」

    给我看完之后，好像真的打算回去了。不过也是没差。

    「好啊，我送你吧？」

    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。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如此提议，但她可不知道这些内情，所以拒绝了：「天又还没黑，没关系吧。」

    这要是蟆目的话，她早就说「麻烦你了」吧。

    我最近老是想到这种会让人变灰暗的假设，自取灭亡。

    我在玄关目送她离去，房间里少了她，原本承载着紧张与失意的双肩也变轻松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传来两道深深地叹息……两道？我看向脚边，来亨在那里。

    它应该正在整理羽毛，但似乎是礼貌性的出来送她。

    「不管见几次面，都还是会紧张啊。」

    它剧烈地晃着头，就像要转转肩膀放松一下一样，不对，它没有那种东西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其中一个原因只是单纯地，怕她发现我的真面目。」

    不对，那不可能吧。我摇着手，但来亨并没有看这边。

    「因为只要一松懈，好像就会不小心说出话来。她知道我会说话，一定会问我问题。一旦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实身份，我就不能待在这个时代了。会被那些家伙感觉到我在干涉她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家伙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我那时代的一些……啰嗦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来亨所说的那些话隐含了嘲讽，看来不是它的朋友。

    「你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，还有其他原因吗？」

    嗯，来亨点点头。不过，我跟鸡对话，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了耶。

    我这病得可严重了，幸好这家伙是鸡。要是猫狗就到处都是，搞不好在别的地方遇到别只的时候，我会不小心跟它说话。鸡比较少看到，所以不会犯下那种错误吧。

    「她，熊谷蓝在我们那时代，是以圣女的身份记载在教科书里面的。是伟人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圣女？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很夸张吗？」

    「女神比较符合我的心情啊。」

    圣女感觉是平行的，但女神给人的印象就是飘在上空的样子。

    跑一跑就能摸得到的位置，与飞也飞不到的地方。这是上下与左右的差别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，为什么她是圣女。她做了什么……不对，跟她的死有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呢，是为什么啊？我又不是好学生，才不会认真读什么教科书。」

    这是它最擅长的岔开话题，最后把毛茸茸的屁股转向我。之前她绑在它脖子上的缎带，就那样一直绑着。出乎意料地，它好像还挺喜欢的。这是她送的东西，让我挺羡慕也挺嫉妒的。下次洗缎带的时候，来给它恶作剧一下吧。

    虽然脑中像这样盘算着要怎么欺负来亨，但只要它不回答，我就只能自己想象。教科书上记载着她的死亡，也就是说她是织田信长、是拿破仑。

    说她会死并不是来自于个人观点，而是有更大的缘由也说不定。既然都是圣女了，那就不是不好的事情。也就是说，她的死对日后的人们来说是有意义的。而来亨却想要改变这件事。

    ……难道说这家伙是坏人吗？若是那样，也可以理解它为什么不太谈论未来或来历了。心虚的坏人，话当然少。虽然对我来说，它是像神一样的存在，赐予了我改变她死亡的机会。

    我估算她回到家的时间，试着发了一封讯息给她。

    「已经睡着的人……」这样传过去，过了十秒左右她回复了：『ZzzZzz』

    「根本就没睡。」

    我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，原地躺了下去。就这样直接睡着的话，醒来一定是明天了吧。无论是睡着还是起来行动，时间的流动都同样朝着明天而去。

    那样的话，现在的我可以做点什么事，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肚子饱饱的也帮了我一把，就是那样的心境。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，这样的干劲也逐渐薄弱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结果，我到底期望什么样的未来？

    如果没有带她去那间道馆，她与我的感情也许会更好一点。只是在那种情况下，我想三年后她可能就会死掉了。

    我并不希望那样，绝对不希望。

    我否决了那样的未来。现在正为了改变它，避免变成那样而行动。

    但现实残酷的地方是，就算我避开不期望的方向往前走去，其他方向也不一定就有我期望的景色。甚至就算我走遍了全世界，搞不好也没有我期望的东西。即使如此，我也能继续走在目前的道路上吗？我要怎样培养那样的觉悟呢？

    就算闭上眼睛，我也找不到方向，不知道怎么做才好。平常的那句话没有浮现，反而是带着些微疲惫感的睡浪袭来。就像海水渗进沙滩里一样，我的心也往下沉落。虽然有「要收拾东西」「才刚吃完」这种表面上的防波堤，但睡浪还是一一突破了。就那样在坚硬的地上睡一觉，就在我差点要输给睡魔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刚刚与她的对话。

    喔喔，这么说起来，好像说要往右侧躺比较好。

    想起来的瞬间，眼睛底下就像有热意在跑一样，有锐利的东西穿了过去。眼皮惊吓地被推开，我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灯。就像重新开始呼吸一样，手脚的感觉原本已经变得模糊，而现在也被唤醒了。

    磨牙声像是稍微晚了一点的闹钟一样。

    我翻身站起来，像把毒吐出去一样赶走睡意。

    我也许必须知道，我的爱是什么样的形式。

    我期望的是给予，还是接受呢？我得认清才行。

    「你和我的命运是连结在一起的！」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我。

    我还没有那么不知羞耻到可以当众宣布这种事。更何况是在大学的校园里面，都不知道是不是有朋友在某个地方看着，我才不会厚脸皮地说这种话。

    朝着她——熊谷蓝，说出这种让人脸红的台词的人是，田之上东治。

    这个从上学期考试时开始就几乎不见人影的男人，跟她从正面偶遇的那瞬间就这样。我在大学的中央大楼看到她，正犹豫要不要叫她的时候，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。我跟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这是怎么了啊田之上，我如此冷眼旁观地静看事态的演变。她也一副惊慌失措地说不出话来了的样子。我保持了一段距离，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我，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尽情的观看。以前我对田之上东治也抱持着警戒，但自从蟆目这个存在崛起之后，我就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威胁了。

    但也同时失去了优越感。

    「未来就是会那样哦！」

    田之上热情地宣言。我惊讶到无言的心收紧了起来，点上警戒的色彩。

    他那兴奋的脸颊和言行举止，很清楚地看得出来，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介入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样啊。」她生硬地点点头，幅度小小地左右摇着手，迅速地逃走了。

    田之上没有追上去，只说「没有必要着急」也没有显得很悲观。好像没有因为眼前的状况而心情起伏不定，只是盯着远方的景色露出笑容。就我的经验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，没人在陷入单恋的时候，还能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。

    「未来啊……」

    我反复玩味着田之上的发言中，引起我注意的部份。

    「竟然说出这种令人在意的话。」

    说到未来什么的，我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只会说话的鸡。

    未来的世界绝不会是孤单一人，那家伙所说的时光穿越证也不会是世上唯一的一张。如此一来，就会让我怀疑有其他未来人存在。

    而那未来人可能在田之上东治的背后下指导棋。在她周围，行为出现异常的人全都要怀疑。这当然也包括我自己。因此，我毫不犹豫地跑去追田之上东治。从中央大楼入口冲出来的田之上，直接一鼓作气地跑下阶梯。他那一步二阶状态绝佳地往下跑，我从后面叫住了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喂～！田之上～！」

    我跟他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，这时却装得很亲密的样子。田之上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顺便连坐在入口旁边抽烟的那群轻浮的家伙也跟着看过来，但要是转过头去看他们，好像反而会更丢脸，所以我拼命努力让自己不理他们。

    「啊？怎么，是你啊？」

    我们常常在她身边看到彼此，但实际上，像这样谈话似乎还是第一次。我们知道的都只是对方是「碍事的人」，但田之上笑了。游刃有余、高高在上、嘲笑。用一种没把我放在眼里的笑法。

    他的脑袋里面，到底起了什么样的化学变化呢？

    「怎么觉得你好像状况相当好嘛？」

    「噗、哈，算是吧。」

    他想要装作从容沉着的样子，但还是忍不住笑意。这家伙是怎样啊。

    「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没啦…算是吧，嗯。是啦，嗯。」

    他吞吞吐吐的点了好几次头。是有什么内情让他想说得不得了，却又不能说。

    只要稍微观察一下他的嘴角或脸颊，就可以轻易地发现这一点。……嗯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你也好好的……嗯，加油吧！」

    田之上拍拍我的肩膀。夸耀胜利、对此毫无疑问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是会加油。对了，换个话题，你会做菜吗？」

    一直笑个不停的田之上，这时露出些许困惑。

    「这会不会换太远啊？……嗯，我都自己煮，所以多少会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那太好了！我说，你可以教我做菜吗？」

    就像描摹着田之上一般，我试着让自己情绪激昂一点。要维持跟他一样嗨，好像很辛苦。不但亲身体验到了能量的消耗，更重要的是，会很在意周围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我要对你那么亲切啊？」

    田之上用正攻法回应。那倒也是，我跟你又不是朋友什么的。

    「你跟她之间有很有多回忆吧？很多我都想听听看。」

    虽然不是朋友，但他飘飘然到这种地步，就很好操控了。站在田之上的立场，挑起他想跟人炫耀想得不得了的部份。因为，正如她想说蟆目的事情一样，田之上也很渴望跟别人谈她的事情吧。

    想跟其他人愉快有趣地谈论交友的事，任谁都有这样心情。

    虽然听的人大多不觉得有趣，只是变成在一旁陪笑而已。

    「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嘻笑着露出他的门牙，他认为我这是宣告败阵了吧。

    这家伙比想象中还要单纯耶，我也内心暗自窃笑。

    是有某种，比点头之交更能沟通的地方吧，自认为爽朗的田之上接受了我的要求：「那好吧。」也许他的目的是顺便牵制我吧？很不可思议地，感觉对话并没有不顺畅。像这样面对面的交谈，令人意外地没有什么抗拒感。

    反正到时讲的一定都是一些光听就会想要把他踹飞的事，但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有必要让来亨观察一下这家伙。也许没什么用，但这是为了请它判断这家伙脑袋里的花田。看是天生自然的，还是那花已经开始开了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伸开双臂，嘻嘻嘻哈哈哈地走下大学的斜坡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天气真好耶，很符合我的心情。」

    哇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
    我的是开玩笑，但这家伙绝对是认真的。

    也许在怀疑未来人之前，应该要先怀疑他有没有吸毒才对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回来啦。我怎么觉得你才刚出去没多久。」

    「漫画没收。」

    我把来亨脚边的漫画拿起来，它咕咯一声，悲壮的鸣叫着。

    田之上东治在我公寓外面，我说要稍微整理一下，让他等我。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的底气，他好像很想展现从容的模样，所以轻易地就答应了。

    「你干嘛啊，就算是在这个时代，你也不能从我手上抢走纸媒。」

    「进去壁橱里面躲起来，以防有什么万一。」

    我推着来亨的屁股，把它硬生生推到壁橱前面。「发生什么事啦？」来亨的头左右晃动着。

    为了平抚它混乱的情绪，我边打开壁橱边跟它说明情况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会有一个家伙要来，它搞不好跟未来人有接触也说不定。要是看到你，他也许会感觉到，所以我希望你躲起来看清楚。」

    我说明得很简洁，「原来是这回事啊」但来亨马上理解了。

    「好啊，那个我也很想知道。……那男的是熊谷蓝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算是吧，他说自己的命运和她连结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。」来亨用翅膀掩嘴而笑。不过，「嗯？」它马上歪着头表示疑问。

    「那不是单纯只是太过天真吗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才把他带来，让你判断一下。好了，快进去。」

    把它推进壁橱里面。平放在里面的冬天用厚棉被可能会变得有鸟臭味，但也别无他法了。关上壁橱之前我弯身提醒来亨。

    「别习惯性地发出鸡叫声。」

    「我努力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，不要啄地板或是壁橱的门哦。要是壁橱里一直传出声音，那就恐怖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可没办法保证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鸡的习性已经根深蒂固了是吧。」

    那就只好期待那家伙的天真度了。看他那么飘飘然的样子，就算眼前发生杀人案，可能都会视而不见。像这样的男人，稍微有一点奇异现象也可以应付过去吧。不行的话，最惨也不过就是骗他说我有在养老鼠或是蟑螂的。

    我在玄关随便套着鞋子，同时回过头看向壁橱。

    我明明没说是男的，它却断定来的人是男的。

    看来我真的让人觉得跟女人没啥缘分啊，包括她。我出去到外面，把在外面等我的田之上东治叫过来。田之上举着双手，像用身体画Ｘ一样转过身，若无其事地往我这边走过来。要是被邻居看到怎么办？

    田之上在玄关脱着鞋子，头像鸡一样左右转动。

    我又不可能放什么贵重物品当摆饰，他干嘛那么稀奇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她有来过这个房间吗？」

    喔喔，是那件事啊。

    「有啊，昨天也是……到处躺过一遍之后才回去。」

    考虑到要是我说她吃完饭回去，田之上可能就不教我煮菜了，所以我隐瞒着没说。唔，田之上瞬间似乎难以接受地上半身往后仰。不过马上又直回来，向我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就把那当成是美好的回忆吧。」

    大声傻笑着，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。绕了一圈之后，就变成有趣的个性了耶。她对他的评价也许很负面，但我对他的评价倒是出乎预料的高。

    天生的小丑可没那么容易看到。

    「好了……从什么开始说好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在那之前做菜。教我做菜，顺便……不对，是跟我说顺便教我做菜。」

    我让稳坐在桌子前面的田之上站起来。在田之上的内心里面，好像她的事情才是主要的，但以什么为主根本就无所谓。钓鱼的时候也不会一直丢饵。「真拿你没办法。」田之上勉勉强强地站到流理台前面。

    探看着一旁小小冰箱，田之上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「你该不可能吃她亲手煮的东西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她煮得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的东西也不能强求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立场不同，但对她好像还是有一点了解。这时，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」我求得他的理解之后回到房间，看了一下是谁打来的。

    是她打来的。为了不让田之上发现，我用手掩着嘴边，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」

    『你不来上课吗？』

    「我今天不去，还有，你会来吃晚餐吗？」

    『那就这样……嗯……会去，应该吧。』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我想今天应该会好一点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这就要看田之上了。我挂掉电话，把它丢在桌子上之后，回到流理台。

    「抱歉抱歉。那拜托你了，老师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观察着那没什么好好保养的菜刀，脸色变得有点阴沉。

    「说做菜也太笼统了，你有想要我教你煮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蔬菜少一点的。」

    我回想起她的要求，如此提议之后，田之上有点无言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那不是只要不放蔬菜不就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炒菜不放蔬菜，做不出来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不要炒菜……啊，没事，算了。你的脑袋好像不太好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摇着菜刀代替摇手。没想到会被这家伙讲这种话。

    真不知道他是太过认真还是不在乎。

    「蔬菜少一点……那就也加肉下去炒不就好了，有什么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田之上再次确认冰箱里有什么东西。有什么东西，即使我身为房子的主人也没把握。「有猪肉。」田之上挖到一盒新鲜包的肉。

    「把这个炒得甜甜咸咸的……啊，这样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田之上把头探过来跟我确认。我把「什么都好」这句话吞下去。

    「嗯，那样的就可以了。不过，我实在不知道要放多少酱汁。」

    「用市面上卖的不就好了吗……不过，还要去买也很麻烦，用做的吧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迅速地备好其他调味料之类的，准备开始。手法非常熟练，跟我完全不同，我在旁边看着，对田之上有些改观。能做到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，这样的人通常都值得尊敬。

    在尊敬的同时，也顺便试着打探一下：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不是有说什么命运连结在一起吗？那是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不就是那个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好像很高兴地切着猪肉的男人，兴奋得鼻翼张开。

    连结在一起是很好啦，可是她再过三年就会死掉了耶。

    「你是去找算命师讨论感情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算是那样吧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正面回答。如果只是一般算命就可以高兴成这样，那每天都是花田了，但他不可能天真到那种地步。一看就知道，正因为有比算命更确实地指示未来的东西，他的态度才会充满确信。

    可是，如果这跟未来人有关的话，那就奇怪了。

    那表示那家伙没跟田之上说她会死的事。他要是知道，不可能会飘飘然到这种地步吧。是不知道，还是故意不告诉他呢？如果是故意不说，那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，只灌输他一些有利于己方的情报？是为了利用他吗？

    可是，就算说是利用，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那个未来人，到底是以什么会目标呢？我觉得至少，他们的目的跟来亨不一样。两者的步调那么不同，可以感觉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还是别太相信什么算命比较好哦，那种没根据。」

    我用否定的态度更进一步打探，结果田之上哼笑着：

    「有根据的算命，就不是算命了。而是预知现实，也就是预知未来。」

    凝望着明亮的未来毫不动摇，田之上明朗的表情令人感到眩目。

    「咦……未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光明的未来。」

   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。不过，盲目相信未来到这种地步，这不就确定了吗？我这么感觉，而往房间的壁橱那边瞄了一眼，结果就看到一个影子在动。从田之上墙边的包包，一瞬间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生物的头正要出来。我揉揉眼睛再仔细看，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。盯着看太久，要是被田之上或其他东西察觉那就不好了，所以我把头转了回来，但疑念越来越强烈。

    ……他该不会跟我一样，带着「宠物」到处走吧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啊？啊，别说什么你不喜欢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好像变回了国高中生一样的感觉，田之上问起我来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没喝醉酒时会想跟情敌聊的话题吧，我心里这么想着，同时还是回答他：

    「看到她头发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头发？」

    「在阳光下看，那时她的头发真的很美。不过，看得入迷之后，就遇到非常悲惨的事。」

    我的背，回想起那时地面的热度。我对那热度的印象之深刻，到达当想将回忆以具体的形式表现时，就会让我觉得不就已经很具体了吗？慢慢渗透进来的温暖，穿过背后触碰身体的中心点。

    回忆是不冷也不热的东西，无论是苦还是甜，唯有温度是不会改变的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我记得。你跟她一起滚到斜坡底下去了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接受我的回顾，继续说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你有看到啊？」

    那过来帮忙啊。我一边准备平底锅一边为一年前的事抱怨。田之上接过之后，调了一下火力，探头看着平底锅与瓦斯炉之间的火焰，同时说：

    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啊，她跟我的距离就渐渐拉远了。」

    之前的开朗沉潜了下去，田之上用他原本的感觉吐露着真心话。

    就像河川枯竭水位降低，中间的沙洲探出头来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就像是在亲身体验什么叫滚动的石头一样。」

    没有贬低，也没有看不起的意思。田之上仿佛很寂寞地如此评论。

    也许一年前，我确实是那样没错。

    但现在的我已经渐渐地变成，看着那石头滚动的人了。

    我和她的距离也逐渐在拉远，田之上知道这件事吗？如果知道就不会仇视我了，所以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
    田之上所确信的，只是先知所告诉他的命运而已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跟我一样啊。」

    我也是相信着来亨所告诉我的未来，在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田之上恐怕也是相信着类似的东西，我跟他根本没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她的周围聚集了未来人，就像我跟田之上一样聚集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她位于一切的中心点。她——熊谷蓝，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
    但我所知道的她，很少让我感觉到无限的未来。

    ……那个先放一边，虽然连田之上的全貌都还没看清，但我已对他另眼相看。

    站在相同的立场时，可以看到的东西又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要是跟他再走近一点，好像可以变成朋友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样的评价，在接下来被迫陪田之上聊了两小时、三小时关于她的回忆之后，我就撤回前言了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送田之上回去之后，我从壁橱里把来亨放出来，询问它的感想。

    可能是一直在忍耐吧，来亨一面叩叩地啄着地板，一面说：

    「非常可疑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算是很可疑吧。」

    哇哈哈哈，我跟来亨一起笑了。但可能因为它是鸡，所以眼睛就那样睁开着。

    彼此都已经很累了，全都像是躺倒在地板上的样子。我陪人聊那么久是很辛苦，而来亨在壁橱的黑暗中忍耐，也是难掩疲色。连太阳也跟着调整了颜色……只是到了黄昏而已。

    「他那么的有自信，看来背后应该有命中率相当高的好算命师在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是未来人，也能轻易说出强大有威胁的预言。」

    因为那就像是作弊事先知道答案一样，当然会说中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那样，那这是怎么回事？除了你以外的未来人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虽然这家伙在想什么，也是大多都看不透。来亨不喜欢窗户的太阳光照到脸，因此靠向墙边躲避日光。然后，好像很疑惑地摇着鸡冠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耶，但时光旅行可没那么容易。」

    「考试有那么难吗？」

    「除了要执照，也要看适性。身体是不是适合时光旅行，是与生俱来就决定的。把适性不良的人送去时光旅行，也不会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会变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，没有人回来过。」

    这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，在时间之海里，连一点寒毛都不剩吗？

    ……怎能像这样，让他用时光旅行的话题含混过去。

    「你又打算保密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过不能随便说出去了吗？而且，其他人怎么想的我哪知道。」

    来亨似乎觉得很麻烦地回答。像这样的问答，我已经跟这家伙重复几次了啊？

    有其他的、与那家伙有关联的意识在。光是明确知道这一点，就算有收获了。但是，这时我决定先跟来亨提出一个意见。

    「等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，就算你告诉我也已经太迟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先祈求什么都不会发生吧。」

    喃无…喃无…，来亨闭上了双眼。从科学万能的未来世界跑来的家伙，这样真的好吗？我凝视了它一阵子，它完全一动也不动，所以我也不想再谈了。比起这个，我还是以在她来之前准备好晚餐为优先。

    我估计她应该快来了，把碗盘摆放在桌上。淋上田之上用剩下的酱汁，把同样剩下来的猪肉炒一炒。我想一般是加高丽菜，但没有高丽菜，所以用小黄瓜跟莴苣来代替，在她的盘子上放多一点蔬菜，顺便也加一点肉量。这样她的抱怨也会和缓一点吧。

    准备结束之后，确认饭也已经煮好。好了，正要坐下来的时候，她又打电话来。这次在这时间打来，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，同时接起了电话。

    「喂。」

    『那个啊，我今天搞不好还是不能去了。』

    跟往常一样，省掉无用的前言直接进入主题。可是因为那声音，我视野的边端垂下了暗幕。就像平常一样，我的视野一点都不明朗。

    我边在桌子的周围走来走去，同时努力让声音维持平静。

    「突然有事？」

    『嗯，算是吧。』

    「嗯，去吧去吧。是蟆目约你了吧。」

    原本是乱猜挖苦她，但却传来她惊讶屏息的气息。

    真的是这样啊，我用手指搔了搔太阳穴，灼热的东西在喉间沸腾。

    『你为什么会知道？』

    「问我为什么，那当然是因为……未来啊，我可以预知未来。」

    『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，但你该不会跟踪我吧？』

    跟平常一样声音的感觉有点严厉，她直接把疑问丢给我。我听到的那一瞬间，瞪大了眼睛，眼角在抽动。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，舌头上下翻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谁有那么闲，我刚在这里煮晚餐！」

    我不由得大喊。一瞬间，我几乎快哭出来了，虽然这可能会被人说太娘。

    对她大小声，这一定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但那时候，比起被她说「我讨厌你」或是「去死」，我更觉得愤怒。敌意锐利地延伸出去变成一把长枪，越过电话将她贯穿。

    比起爱，似乎当诚意被人践踏，会更让我觉得不可饶恕。

    那是因为诚意不像爱那么自私自利，并不期待回报吧。

    『对不起……』在她说完之前我就挂断电话，往窗户那边丢过去之后，赌气跑去睡了。垂下的眼睑里面，眼眸在燃烧。眼睛底下气得抖动，黑暗在扭曲。

    和她约好的事，一下就被吞掉了。被蟆目这只鱼，从旁一口抢了过去。最差劲了。

    「好无聊，啊——好无聊。」

    这已经是拼命假装平静了。躺着也变得厌烦，马上又爬起来。

    站起身走向玄关，来亨叫住了我。

    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没决定。不过，再这样下去我搞不好会翻桌，所以还是去让头脑冷静一下。」

    只带着钱包往玄关走去。结果，来亨小小步地疾步从后面追上来。

    「干嘛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说陪你去散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还真是谢谢你了。」

    被一只鸟同情，我也真有品德啊。抱起来亨，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没想到约会的对象会是鸡。至少也要是母的吧，我也不是没有这么想。不对，我没这么想。

    走出公寓范围才发现忘了锁门，不过也没有一定要锁的理由。我就这样走向人行道。公寓外面是个缓坡，往上走是朝大学那边，往下走会走到地铁前面。我往左往右各踏出一步之后，决定走上斜坡。上面会经过大学，再一直走过去有一间超市。

    再怎么样都需要去采买一些东西，所以我决定往超市过去。

    「超市吗？」

    可能因为陪我去买过好几次东西，所以来亨也察觉了。顺便说一下，这家伙当然不能带进超市，所以是在停车场待命，但我也因此被取了一个廉价的外号「鸡男」。简直就像是连我都被当成鸡来对待了。

    虽然鸡摸起来是很舒服啦，这么一想我不知道为什么，试着把来亨放到头上，结果出乎预料地融洽。

    只不过因为羽毛的关系，我的头不但突然变热，还有浓浓的鸡臭。

    「这是干嘛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谁要解释给秘密主义的鸡听啊，我省略了说明。说到底，我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就那样走在坡道上。来亨也窝在头部，完全稳坐下来了。因为爬坡所以往上看，视野中映照着纯白的羽毛，看着这个再加上鸡臭味，真的有一种变成鸡男的感觉。就像羽毛饰品一样，我笑了一下，最后抚摸着它的翅膀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，你来是不是来对了。」

    咕咯，头上传来鸣叫声。感觉自己的头好像变成鸡窝了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我想未来确实是正在改变，而你是不是能够接受。」

    「完全听不懂耶。」

    你真的是未来人吗？没办法，只好多说一点。

    「客观地来看，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不断。但那对我有没有好处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我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海绵状，将她很多的空隙塞住，感觉甚至连我都变得充满空隙了。」

    跟心情相反地，我的手脚轻柔，也许就是因为到处都是缝隙。

    坡道上夕阳轻抚。每是每次触碰都将心里的棱角夺走一对，令人觉得停滞的红光将我和建筑物包覆了起来。抬头看，大厦的另一边烧焦般的云海蔓延，燃烧沸腾的星星正往那后方消逝而去。

    来亨的白色羽毛淡淡地，如凤凰羽毛一样染上了颜色。

    「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……也并不一定是这样啊。我学到了。」

    接受并认同这样的事情，就是所谓的心胸广大吧。对我来说，那只不过是没睡醒而已，更进一步的来说，心胸广大并不保证能受到很多祝福。至少要幸福，并不需要特地具有广大的心胸。所以那并不是心胸广大，而是感觉变稀薄、间隔变大了而已。是一种似是而非的东西。不过，我现在觉得，如果大部分的东西都变得暧昧不明的话，那倒也不错。

    「真的很难啊。」

    来亨应和着我的话。不过，应和的方式跟我没什么在听人说话的时候很像，所以有点可疑。

    「你有在听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在听啊。每当熊谷蓝和你拉开距离的时候，你想要拯救她的心情也许会不断丧失。可是，正因为你们的距离拉远了，你才不得不细心注意她，这也是事实。我觉得，这分寸实在很难掌握啊。」

    好像确实有在听。这只鸡比我还认真，我对它表示敬意，并自我反省。

    「在人世间，有时真的觉得人际关系很烦。……呵呵呵，说这种话，感觉就好像我真的变成了鸡一样。」

    像是在自嘲一样，来亨感慨地这么说着。

    这话实在让人想要吐槽一句，但我找不到犀利的切口。

    你怎么看都是真正的鸡，之类的。……总觉得不太顺。

    不只是外面盖了厚厚的一层毛，连里面都被钝钝的思想掌控着，就这样走了二十分钟左右，来到了超市。停车场的边缘摆着一摊价格便宜到很可疑的章鱼烧，使得附近一带香味满溢。一起卖的麻糬丸子也很便宜，但有听说那是其他店批发剩下、转到这边来卖的，所以可以信任。而章鱼烧都只有放坚硬的章鱼头，没吃到过章鱼脚。

    来亨在停车场内的自动贩卖机旁一屁股坐下来，有大量的粪便把电线底下都弄脏了，对此来亨「呜哇」一声近乎夸张的反应。它抬起一只脚避开，小心翼翼地绕过去。

    「赤着脚真辛苦耶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。竟然在这种地方大便……真是不像话。」

    来亨指责着同类？同时也解释为什么会夸张地避开粪便。

    「所谓遥远时代的世界，对生活在那个时代以外的人来说，他们的身体都像是浸泡在剧烈的毒素里面。光是把一点点细菌、异物带回原来的时代，就足以让那时代的人全部覆灭。像粪便这种东西，是杂菌或寄生虫聚集的地方。简直是糟透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很难笑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喔喔，怎么可能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稍微想到了些什么，但想说之后再说，便离开了那里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。」走到一半，我回头问它想要什么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想要我帮你买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除了综合包的蚯蚓以外，什么都好。」

    它好像还在怨恨，这未来人还真是执着耶。

    一开始的时候我想说它应该会吃，就曾经走下斜坡，在越过围墙另一边的河堤草丛里翻挖泥土，特地抓蚯蚓来给它。可是，来亨一眼看到空罐头里一堆滑滑溜溜不停蠕动的蚯蚓，瞬间就把空罐头踢飞，害蚯蚓散落一地。还生气地说：「这种东西能吃吗？」它明明是鸡。

    虽然我担心来亨会被肉店的人当成迷途的鸡抓走，但我宁愿相信它脖子上绑着的缎带可以代替项圈，表示它是有人养的。

    不过那个缎带，之前有一次我恶作剧没帮它绑上去，它却完全没有察觉的样子。也许是因为太近太习惯了，而察觉不到吧。但我自己弄的笑点，自己说出来也不好玩，只好决定不说等到它自己发现。

    也没看有缺什么就跑来了，所以只能适度的选一些放进购物篮里面。煮菜的想法有点低迷，但只要睡个一晚一定又会恢复原状，我如此相信着在架子之间走来走去。其间，我在卖米的地方停下脚步，比较着架上有的东西。

    来亨喜欢吃白米煮的饭。啄食着盛放在碗里的白饭，那不正是鸡的样子吗？不过，我想说偶尔也让它吃吃看其他牌子的米。我对品牌没什么研究，所以选了个价格高的牌子放进篮子里。但不是因为女人对我不好，就转而向鸡寻求救赎，要是那样就没救了，我只是抱着偶尔对它亲切一点的心态而已。说到底，也不知道那细微的差异它分不分得出来，就估且一试吧。

    买完东西之后，为了怕沉重的袋子会破掉，我从下方像是抱着一样提到外面。往停车场走过去一看，来亨正探头观察自动贩卖机底下打发着时间。今天好像没有被小孩子捉弄的样子。这家伙再怎么被欺负，都没法呼唤它的鸡同伴啊。

    「哦？有乖乖的待在这里耶，真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开玩笑着把它当小孩子，使得来亨好像很不满地鸣叫着。但再怎么叫都是咕咯。

    「……先说好了，我年纪比你大哦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？你什么都没有说，所以我都不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我把无知归咎于对方，步上归途。就算没有项圈或牵绳，它也会好好的跟在我后面，不用麻烦倒是不错。以前养的狗是大型犬，所以要让它跟着我走都很困难。就算我长大了一点，狗也是跟着变大，差距无法拉远。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，不知从何时开始狗不再成长，我才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最后是我不拉的话，它连走都不走了。

    那是我对未来不只感到希望，也感觉到衰退的瞬间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年岁增长，到底要成长到几岁啊。」

    对于我的哲学，鸡也用哲学回复。

    「只要拥有信念，就算将死之际人也能找到接下来的道路。」

    「接下来的道路，不就是去另一个世界吗？」

    「呵呵。」

    鸡装模作样的笑着。什么嘛，就在我想如此回问而转过头之后的那一瞬间。从建筑旁边跳出来的影子，往我的脚撞了过来。完全是出乎预料的被冲撞，我脖子以上的地方剧烈地左右晃动。背后到脖子后方感觉到被鞭打般痛楚的同时，受到那冲击的压迫跌倒在地。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对那迫近而来的东西，我瞬时架起双臂交叉在身前防护着。边散布着动物臭味的气息，鲜烈的痛楚勒进那手臂。我紧咬牙关到牙齿几乎要崩落的地步，往手臂的另一边看过去，看到对我挥刀的是一只巨型大狗。近距离的面对面，我「啊」一声，发现我好像见过它。几个月前，潜藏在大楼与大楼缝隙间的那只狗。毛发浓密，脏脏的。只有眼睛像猫一样，明亮得妖异。原本应该在车道另一边的狗，来到我经过的道路，对我发动攻击。这样的对手跟暴徒又不一样，令我惊慌失措。

    更进一步地凝视之后，我发现戳我的东西不是獠牙。怪异的是，那只狗衔着一把小刀，用那戳我的手臂。它的头好像很拘束地转成垂直，原来是因为这样啊，我渐渐开始能够理解了。

    开始看得出事情的样貌之后，痛觉从平面升华成立体，剧烈的疼痛真实地将我刺穿。为时已晚地发出悲呜，听着背后传来的车声大叫。被刺伤的左手臂，指尖跳动着，像是在通知危机到来一样。

    太晚了，我想这样说。

    我看向来亨，但是鸡的体型差距太大，它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不只如此，反而还受我摔倒的牵连，翅膀被折弯、受了伤痛苦着。真是有够没用的家伙！可是在那旁边，我找到了掉落的购物袋。

    我把购物袋捡起来。以我被刀刺到的手臂为中心扭着腰，用尽全力地甩出。那里面包含了一包五公斤的米，狗扭身闪避而松开对我手臂的箝制，我相准那一瞬间，身体也激烈地甩动。刀子的刀刃完全掉落，那感触让我起鸡皮疙瘩，但我仍是一头撞向在我旁边张牙舞爪的巨犬下巴。虽然弯着背无法发挥太大的威力，但至少还是把狗推得离我远一点了。狗滚倒在路上，我像是拖拉着购物袋一样站起身来，购物袋耐不住本身的重量及向上拉的劲头，从提把的地方裂开，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我没多余的心力捡东西，而是瞪着狗。我烦恼着要不要进一步让这只莫名其妙地跑来攻击我的狗吃点苦头，但我发现它很快就重整态势，所以还是选择走为上策。按着被挖了一个洞的左手臂，我想也不想的就逃进了眼前的道路。那是要离开斜坡，位于不动产店与大厦之间的小巷子，也是巨犬躲藏、冲出的地点。为什么会往那里逃，我跑到快一半的地方才在后悔。跑进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真是下策。想要退回去，但又感觉到狗儿追来的气息，逼不得已只能就那样直直地往前跑。

    只要穿过稍微漫长的巷子，马上就到有人经过的大马路了。我如此乐观地穿过巷子，往看得到光亮的方向跑出去。我记得前面是不会很阴暗的柏油马路。可是，换了一个方向后，这里一整片都是我不熟悉的街道。感觉整体都有一种老旧泛黄的印象，是有很多阴暗建筑物的地方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拉下铁卷门的店铺，连住宅区都没有。这里是哪里啊？就算如此左右张望，也根本不可能有熟悉的地方。从这里就算想回我住的公寓，也是只知道方向而已。然后，还不知道往那方向过去的路能不能通呢。

    没空停下来，我往前迈步。我对土地和地理环境不熟悉，害怕被攻击，只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，让自己安全。但这样一来，为了躲避巨犬的追击，也只能选没人看得到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我绕到老旧的轮胎工厂后面，靠着墙壁让惊慌转动的眼睛平静下来。自然而然地，一屁股滑坐到地上。残存的购物袋里面已经没东西了，我就那样用力紧握着，为了厘清现状而开口：

    「狗，是狗。狗，野狗……？为什么要攻击我。」

    混乱的气息，和大把大把的疑问一起变成话语涌上来。那答案，可以从近在我身边的东西问出。我按着被攻击所受的伤，咬牙忍耐着痛楚。瞪着眼前这个形态迥异的人类，问那只狗的出身。

    「该不会是你的同伴吧？」

    像是要保护受伤的翅膀一样缩成一团的来亨，抬头回答。

    它可能也跑累了吧，气喘吁吁的。就是老在看漫画才会这样。

    「不是我的同伴，但我同意，它的境遇应该跟我很类似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说，它的确是时光旅行者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那些人也是来自于未来的……才对。」

    它挑选着用词，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讲得有够不明确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确实的证据，因为再怎么说它们都不是我的同伴啊。但我也有预料到，像那样的家伙早晚会出现。你也某种程度地预料到『好像有什么』吧？」

    对于来亨所指出的那一点，我承认：「是没错。」它也不是毫无意义的让我和她锻炼体力。如果什么都没有做，我也许没有体力跑到这里来。我的身体已经习惯运动了，这就是那成果。话虽如此，凭着毅力与体力，也是没办法让我受伤的左臂动起来。

    「真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明知道未来人是以动物的形态出现，我还是轻忽大意了。

    皱着眉头看着悲惨的伤势，然后来亨就淡淡地给我忠告。

    「那只狗也有可能会杀了你，你要小心。」

    「喂喂喂，这也太暴力了吧……而且，它为什么要杀我？」

    如果是与来亨敌对的话，那对方的目标是想要她死。虽然不知原因为何，但我想目的应该是那样。如此一来，攻击的目标不就应该是她吗？也许是战术谨慎想从外围开始清除，但那就去找蟆目啊。……早知道会变成这样，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学空手道才对啊。啊，不行，我讨厌那样。

    「明明是你比我好吃很多啊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人类的脂肪比鸡肉还厚啊。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……」

    谁笑得出来啊。

    要对付杀人犬（暂定），赤手空拳的太乱来了吧。为什么我非得被狗杀死不可？我心中愤慨，那怒意向周围的环境扩散而去。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，非得感到有什么性命之危不可？

    我坐倒在地上，后脑勺边敲着墙壁。

    冷却了。

    「我到底在干嘛啊。」

    她正在愉快的练习或是约会，而我却被狗畜牲到处追着跑，浪费着宝贵的时间。爱恨与坚持似乎慢慢地从被刺的那个孔洞穿出。我开始想要舞动着身体，说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「我说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袖手不管了，那些狗就会不理我了吗？」

    出于兴趣本位，也为了逃避，我如此询问着。来亨很难得地，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「你在想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想说，我真的喜欢她吗……」

    嘶一声，我抽着牙。也就是「动机」啦，动机。

    如果不喜欢她，为什么有必要为了她连命都赌下去。就算她病死了，我也只是会说句：这么年轻真是可怜，就结束了不是吗？这个疑问也许会把我这二个月所做的完全否定掉，但现在已经不是逃避那答案的时候了。稍微认真的面对吧。

    「说到底……」

    到目前为止，我是喜欢她哪里啊？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我悠然地双手抱臂，闭着眼睛思考。

    个人本质？温柔？人格？

    重新审视一看，全都是一些很可疑的东西。说个人本质嘛，人类有一半以上都不会在人前显露。看着外表，觉得可以了解对方而心存好感，真是太好笑了。

    还有，她又不温柔。人格也没有值得夸赞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，不对。这些东西，有一半以上都无所谓啊。

    因为，就算她是那种被刚认识不久的好男人吸引而逐渐远去的，极为纯正的女大学生，到现在我也仍是心动不已。

    就算她对我没有半点爱意，我也还是单方面地爱慕着她。

    没有回报的爱。那种心境，与爱上美术品的感觉很接近。

    没错，吸引我的，并不是她的内在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果然就是那里个了，那黝黑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头发，美丽的黑发。那最让我忍受不住，那是最棒的了。

    光是想象着那模样，就让我脸红心跳。想要抚摸，又怕抚摸会糟蹋了它，这两种心情在挣扎。矛盾的欲望，令人感到疯狂的高贵，这正是爱情。

    我喜欢她吧，就算是这种时候。无论何时，都被那黑发吸引。

    什么精神上，什么全心全意的。我可不是因为那种玩笑话而喜欢上她的。

    我喜欢飘着那头长发的她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几乎都是因为外表。

    而既然喜欢她，那就好说了。

    如果是那样，我就应该可以做得到。就算这是像是被诅咒般的恋情，会为我带来疼痛、恐惧，而且不被赏识，我也不是那种不敢她对坦诚思慕之情，犹疑着不敢往前迈进的人。在喜欢耍帅这一点上，我跟田之上是一丘之貉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「我可以做到。」

    我鼓舞自己，准备巨犬前来攻击。说是说准备，但也只是站起身来左右警戒而已，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。压制住它，把它给宰了。就像念着两个咒语一样。

    「来亨，你离远一点吧。又派不上用场。」

    「就这么办，愿你能赢得胜利。」

    匆匆忙忙就逃走了。我为了转移注意力苦笑着心想，你也稍微犹豫一下吧！

    我带着像是准备进行决斗的武士或是枪手的心情，等待巨犬到来。

    没多久，也不知道是嗅觉还是什么样的构造，衔着滴血小刀的巨犬正确掌握了我所在之处，往这里来了。来啊，我赤手空拳地挑衅。因为我能做的只有正面与它对打，所以没必要耍什么小手段。跟拿刀的狗决斗，我的心脏发出尖叫。

    好可怕，我的背好像感到恐惧而变驼了，不行不行，我试着把背伸直。要像她一样把背伸直，勇敢面对。我不甘落后地，想要挥开恐惧的心理。

    一道冲击从背后推动我。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那并不是我所期望的精神上推动，而是极为物理性的。

    让我背后热起来的是，狗。咖啡色的中型犬咬着我的背后。

    「两……」

    有两只啊？从背后用牙齿咬我肩胛骨附近的狗，让我脸色大变。身体也完全站不稳，这时大型犬向我冲过来。偶然地，巨犬的刀子刺进了像是在保护身体一样垂落着的右手臂。那痛楚反而让我抬起头，得以苏醒过来。唔汪、唔汪唔汪，两个家伙从前后任意妄为地对我挥舞着凶器，让我怒上心头。

    在被咬的同时我稍微思考了一下，先不管背后那只笨狗，只处理眼前这只。就算被刺得更深也无所谓，我硬是抓住用刀子刺我的狗嘴。我烦恼着不知是要直接拉开嘴把它的嘴巴撕裂，还是要怎样，结果我是选择把那嘴巴捏碎。我可以的，我可以的，我可以的，我只专注着往前冲，不放开它。我用力到连伤口都喷出血来，把大型犬压制住了。虽然我不停地发抖，但也因为终于有反击的机会而全身都很兴奋。

    亢奋的心情，缓和且麻痹了苦痛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我转向随意在别人背后嘻闹的那只狗。

    再怎么被它咬、再怎么流血，我也忍住泪水瞪着它。

    静静地，死瞪着它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那只狗就好像被我的气势压倒，而离开了我的背后。

    不知未来人从我干燥疼痛的眼睛里看到什么。

    它直接抛弃了同伴，逃了出去。跑了就算了，我也没有追上去。没有多余的心力，所以我决定不理它。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，我抓住大型犬的下颚与头，无视那家伙的暴动，把他贴在墙壁上。咚咚，就像印下标记一样，我让它的头贴在墙上两次左右，决定开始杀它。

    「压制住它……」

    把它给宰了。

    把狗的身体拉开，隔了一段距离之后毫不犹豫地撞向墙壁。狗的眼睛夸张地上下摇转，看到这个之后，再一次。狗的下巴近乎狂暴地颤抖想要发出悲鸣，但被我压制住，再一次。

    把狗的头撞碎在墙壁上，这种单纯而暴力的攻击不断重复。我让它就那样衔着小刀，别放开哦，从上下按住它的嘴巴，撞击了好几次。

    狂暴又丑陋，感觉像是用好几个世代以前的方法在杀它。甚至每次撞击的时候，都觉得心的外层油漆在剥落，逐渐失去感情。从中间开始，我就像是在看着别人作业一样了。这如果对方真的只是野狗，那我就完全是疯子了。真要说的话，就算对方是未来人，对一个拥有人类意识的对象做这种事，我就像杀人狂一样了。

    而那却成为佳境，就在狗头变成快要碎掉的豆腐时，它哀求的目光看向了我。只能发出呻吟声的那家伙，看起来有人类的光芒。

    我忽然松开了它的嘴。原本衔着的小刀掉落到地面，一边流着口水，狗的嘴巴动了。没错，就像人类一样。

    「住…手…」

    听到确实的人话那一瞬间，我全身毛骨悚然。然后，为了不让它继续说下去，为了不要再听到，我把它的头往墙上撞，撞得完全粉碎。

    毫无反弹，就像埋进了墙壁里一样的手感从我双手窜过。虽然我吓了一跳把手放开，但狗迅速沿着墙壁滑落，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。

    头部碎到几乎无法不留原型，脑袋跟血液散落在一起。我躺坐在地上喘息。

    「已经死掉了耶。」

    来亨看了一下狗脸，确认它已经死亡。表情认真而冷静，就像它平常一样。

    看它这样，我也稍微有点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「对方是狗，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。这要是熊跑出来，我根本不是对手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。」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来到过去会变成什么样的动物是无法选择的吗？

    要是变成水蚤或害虫就讨厌了。那别说是达成目的了，甚至还会被驱除或是捕食。

    包含那些情况，如果这一切攸关性命，那我想问的事情里面，不能维持不透明的可就有成千百万了。可是无论我再怎么问，嘴巴很硬的鸡都没那么容易回答吧。那让我觉得厌恶，假如放弃行动她就会死掉，那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。这家伙就是知道我像这样的痛处，所以才能那么强硬。

    我也没办法选择「岬士郎」是什么样的动物。

    「喂，我杀了名为未来人的狗……所以死掉的家伙，会怎样啊？」

    然后，原以为逃掉的家伙可能会呼唤同伴，但什么都没有跑来。

    「当然是直接死掉，这身体又不是暂时用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我们明明也受了伤，它却活力满满地挥动着翅膀。我有点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我是杀人犯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的杀人犯，放心吧，你是清白的。」

    放心？……哈哈哈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没啊，我没怎样啊？杀个人而已，又没差，只要那可以拯救她就好。」

    我郑重地宣布，然后把狗的尸体拉起来。它是大型犬，所以就算血液已经流出体外，还是非常的重。这只能用双手抱了，但我的左手臂也没办法动。

    结果，变成相当难看地把它抱上来，狗的下半身垂落在地。

    「未来是怎么举行葬礼的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有什么仪式之类的东西，跟我说一下。」

    临时想到，可以稍微帮它遵循个仪式。

    来亨短暂地露出思考的模样之后，拉下了眼睑。

    「以这时代的科技能力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，你就别管它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就用现代的方式随便凭吊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想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来亨弯折着翅膀，好像很受不了我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我喜欢狗啊。」

    想起老家养的那只黑色大狗死掉那一天，我沉默地落泪。

    带着混身是血的狗与鸡同行，不该引人注目却仍是沐浴在人们的目光下，我一概无视地走下学生闹区的斜坡。穿过一堆醉汉与联谊团体而显得很热闹地铁入口，旧书店与贩卖国外进口违法游戏的商店再过去有一个栅栏，我近乎是把它踹开的穿过去。幸好脑袋的一部分像麻痹了一样无法运转，也没多余的心力去感受人们的视线或是什么的，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觉得嘴巴里面有异物，用舌头把它推出来一看，是掉下来的牙齿。仔细检查了一下，好像是臼齿的一部分。是咬紧牙关的时候断裂的吧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，这让我觉得有点震憾。

    来到了之前抓蚯蚓的河堤，越过马路滑下河堤，朝着河边走去。用手拨开草木，徒手挖掘裸露出来的泥土。泥土比狗的尸体还僵硬冰冷，鲜血沾湿的衣服被河滩的风一吹，连体内都像是要结冻了一样。早一步越过了秋天，冬日仿佛逼近了。

    我浑身血腥与土臭味地挖着一个又深又大的洞。太过忙碌，挖到一半就开始热得受不了。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，吐了好几次，好像是血腥味太难闻，实在是不习惯。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，让人陷入一种更加觉得寒冷的境地。

    花了好几个小时结束作业的时候，我的肩膀跟后背已经肿起来，变得沉重难耐。太阳完全落下，来亨整个溶入黑暗当中，变成了乌鸦。河川的流动当中，掺杂了秋虫的鸣叫声。我仅稍事休息，之后便拍打着覆盖在狗身上的泥土，让它更加牢固。

    「这个时代，一般是把尸体埋起来吗？……是想要留下形体吧。」

    理所当然地包在羽毛被里睡觉的鸡，好像很佩服地说着。这让我有点想知道，未来是怎么处理尸体的。不是分解到连灵魂都不剩地溶入空气当中吗？

    指甲与指肉之间塞了很多泥土，指甲看上去好像膨起来了。指先也被石头磨得都是伤。模模糊糊地看了一下之后，我双手合掌。

    「虽然想说……死掉的狗不过只是一块肉，但我没办法切割得那么清楚。」

    我默祷着。那是一只会咬人的恶犬，不过，死掉了就只是一只狗。如果它来自于未来，那它在这世上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地腐朽逝去。那不就太没面子了吗？

    因为离河边很近，含着水气的风极为寒冷。寒意仿佛黏在伤口上，折磨着我。有一种丝线地从伤口丝丝不断地抽出的感触，我不由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泥土底下更加寒冷吧，接下来会越来越冷。冻土诞生，尸体在微生物的分解下失去原形。在那里能得到什么安息吗？还活着的我，不会知道。即使如此……我怀想着素不相识的狗。

    在那还非常非常遥远的，越过冬天的季节。经过一番风雪的草木将会萌芽，河川的光芒会多一点，严酷的寒意瞬间和缓，进入平稳的初春。

    我慢慢地祈求，希望它的灵魂能被春日的晴朗勾起，前往未来。

    回到公寓，不知为何，桌上的饭全都不见了。

    是被虫子吃掉了吗？算了，随便怎样都好，我这样想着把碗翻过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未来这种东西，是很柔软的。」

    鸡好像在说什么，但我没有闲情逸致理它。可能是因为流了血的关系，我的脑袋转不动，茫然呆滞，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。就这样睡着没关系吧，会死掉吗？边这么想着，一旦平静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。

    我在黑暗当中，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张着嘴巴，开开阖阖。

    可惜的是我没有饲主，所以不会有饲料，也不会有一把爱撒落下来。

    现在我已经觉得那样也好了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生命持续在燃烧。

    就连我的爱，都当成柴火来烧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隔天，我从医院回来后顺便去了学校一趟。没打算去上课，但我隐隐约约的有一种预感，觉得搞不好可以遇到她。我决定如果猜中了就当成我有预知能力，而在大学里面走来走去，寻找着她的身影。如果那是毫无根据的预感，那就算是用自己的双腿四处走动，也只要让它实现就好了。

    那么一来，我就是真真正正的先知了。

    我就那样到处走来走去，也是多亏我算好课程刚好结束的时间，在教学大楼到处徘徊，最终才得以遇到她。也幸好田之上东治不在附近，她马上就发现我了。她立刻先看向了我的左手臂，很明显的一脸惊讶。靠过来时的跑步方式，也比以前活蹦乱跳，我现在已经有多余的心力来体认那其中的不同。我在教学大楼走廊上的长椅坐下来之后，她滑进了我旁边。

    「你的手臂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开口第一句话，就是询问我手臂的异状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这个啊？平底锅挥过头，扭到筋。」

    我毫不在意的说着谎，这比向她解释说我被狗攻击还要现实吧。「那是什么啊。」她半笑着，啪嗒啪塔地摸着绷带。每当她触碰、摇晃的时候，剧烈地疼痛就会从刀孔深处溢出，为了忍受那痛楚，我咬牙咬得牙齿都快裸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就算再不愿意我也会意识到因昨天那场动乱而缺落的臼齿，在意着那缝隙的情况。

    在我心里面，比起手臂的伤势，似乎是牙齿断落更加令我难受。这到底是什么价值标准啊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。要是看到动物，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要小心哦。」

    我强硬地，省略理由强势通过。「呃，嗯。」她在我的气势下点头了，这样就好。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到大学来找她的，现在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。这奇特的提醒会残留在她脑中。这样每当她看到动物的时候，就会想起我的话，烦恼着那是什么意思吧。

    那样就够了，我打算回家。而她却叫住了我。

    「啊，昨天那个……对不起！」

    她用力地低头向我道歉，腰部漂亮地弯曲，正在躬身的时候背部也挺得直直的。行礼方式变得有模有样地，我不由得喷笑出口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跳动的秀发依然美丽，令人爱恋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啦。」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去哪里了？」

    抬起头那瞬间，就恢复成平常那个板着脸的她了。手扠着腰，嘴角往下弯。这样也仍是让那垂直的秀发显得很漂亮，让人无法抵挡。

    「什么去哪里了？」

    「在那之后，我还是去了你家一趟……但你不在。」

    她有点尴尬的开口。我眨了几下眼睛，喔喔，醒悟过来。

    我在跟未来的那些狗先生厮杀，但那个先不管。

    晚饭消失的谜团解开了。

    「犯人是你啊？」

    原来是有一只大大的，美丽又可爱的虫。

    「没啦，不小心就……」她搔着头。一般会把饭全部吃完才回去吗？要说她神经太大条呢，还是说她太随意。睽违已久地，我觉得好像看到了我所认识的她，我不由得「呵呵呵」地笑了，不小心变成田之上那种有点恶心的笑法。

    「你在笑什么啊，而且笑得好恶心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啦。」

    没什么。我同时也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不能因为这样就放下心来，这只不过是她的三心二意。她只是现在多少还有一点难为情，所以才那样而已。再过久一点，她的选择早晚会渐渐的翻转过去。为蟆目倾倒，让我从她的选项中消失。

    让人想要搔抓胸口的未来，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不奢求。

    只为了小小的一滴滴事情感动。不过，不能为了期待下一滴而在原地停留。

    因为，同一朵云不会再飘来头顶上第二次。

    「更重要的是，味道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被问及后，她露出满意的微笑竖起大姆指。

    「还可以。」

    声音的感觉和表情不一致，她表现亲和方式的比例极为偏颇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当前的目标已经达成，得到「还可以」的评价了。

    「你厨艺提升很多耶，是有拜什么料理的铁厨为师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，只是请教了一个比外行人厉害一点的家伙，试着做看看的。」

    我晃着肩膀笑着，隐瞒田之上的名字消除他的功绩。

    没什么好笑的，但我却笑着，身体转向大学的教学大楼那边。

    与青山墓地比邻的大学就像小山丘一样，终年都有强风吹袭。夹带夏日残香的暖风吹拂，刺痛颊上的爪痕。那痛楚比手臂上的伤，更深刻地剜挖着我，让我自然而然地落下味道淡薄的泪水。

    「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笑。……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啦，只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犹豫着要不要回头，结果，还是一直朝着前方。

    「觉得我也要向田之上学习。」

    不只如此，跟那家伙不同，我想就算毫无根据，我也要开朗的活下去。

    就算明天是阴郁的天空。

    就算对我来说没有光明的未来；就算两人的隔阖越来越大，爱无法将那缝隙全部填满。我也要拼命假装很有活力地，笑着走下去。

    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答应了，没办法。

    因为我可以的，我可以做到。

    那时我想，就让我扶着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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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三章 舍弃存活理由的原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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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偶尔会梦见被熊攻击的梦，不用想也知道是受到什么的影响。场景大多是在山里面，不过因为对手是熊，所以这也算是无可挑剔的地点。话虽如此，那里不仅树木稀疏，树上也没长什么树叶。都只是一些极为细瘦的矮树竖立着，让人忍不住觉得那该不会是受到酸雨或昆虫的危害吧。脚下不知为何，像河滩一样铺满了石头，看不见土地，这真的是山里面吗？

    与我对峙的是只个头很大的熊，唯有头部特别小，无论我再怎么凝神细视，都无法掌握脸部的细节。恐怕是因为在现实世界里，我从未一直盯着熊脸观察过，所以无法重现吧。有绝大多数的机率，我都是被那只熊追着跑。

    从这里开始，景色或场面经常变得断断续续，但我逃亡的地点都不太一样。有时在街上到处乱跑，也有在国中教室的桌椅间不断穿梭逃逸的场面。仿佛是将记忆的碎片当作车票，像换乘一样地逃跑着。

    内容完全不同的梦就那样不断持续，很多时候也不是什么熊，偶尔也有老实的家伙照样过来追我。那种时候，我也无法做什么太大的抵抗，而是注定被摆荡回一开始对峙的那个寂寥山景，接受被追杀的命运。我的拳头明明连打中熊都不可能了，但却穿过它粗大的手臂，漂亮地击中它的脸，演出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，但最后还是精疲力竭地，受到熊的欺凌。

    那种时候，无论什么地方被咬被刺，痛的一定都是背后的肩胛骨附近，刚好就是被那只狗啃咬的部位。因为受到动物攻击所导致的疼痛，我知道的只有那个吧。因为只有背后有被獠牙扎进去的经验，痛觉会集中在那边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做这种梦的时候，醒来我通常都会觉得脑袋紧绷得像是连睡都没有睡一样。日期更换却没有执行重置，我毫不清爽地醒来，而这当中背部还在颤抖，腋边也有寒气灌入，我忍不住低声呢喃着：「好冷……」用手把被推开的棉被拉过来，逃进那里面。

    棉被里，冰冷的身体再度暖和起来，那温度的转变引诱着睡意，我渐渐闭上了双眼。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已再一次沉入幸福地打盹当中。

    「起床了！」

    原本应该是那样的，但我却连同棉被一起被犀利地踹上来。快睡着之前受到攻击，让我半梦半醒的眼珠游移，甚至连记忆都被消除了一半，分不清前后地跳着醒来。一起来就看到已完全习惯穿着运动服，把头发绑上去的她，环抱着手臂矗立在那边。

    就是那样，这是个比往年还不安宁一点的冬天。

    「呼哈，呼……呼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下巴抬起来了，你看，收进去收进去！」

    她吐着白色的气息，肌肤泛红地跑在前面。好像非常得意的样子。

    过完新历年，到了一月中。这一个礼拜刚好夹在寒假跟下学期期末考中间，她说想跑步，于是我决定陪她晨跑看看，但不知不觉地竟已变成这样了，令我震惊不已。配合她跑步的节奏到街上去，结果腹侧疼痛。

    我无法适应她的跑速，有点想吐。

    拿手臂受伤当理由，这段时间都偷懒没跑步的结果，就是立场完全翻转。她早了一二步抵达公寓前面，我奋力跑向她身边，气息微弱地上气不接下气，连耳朵都热起来了。

    「好，辛苦你了……怎么觉得，赢过你的感觉真好。」

    她呼吸已先一步稳定下来，一脸事不关己的拿着宝特瓶就口而喝。原本因为驼背而蜷缩的身体伸展开来，看起来好像大了一号。

    我移开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，接下她递过来的宝特瓶。

    「没咳咳你咳咳咳咳……」

    「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」

    看来离我完全恢复还为时尚早。我大大地呛了一下，背又弯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怎么觉得，你看起来好像变小了。」

    她俯视着我这么说着。是反过来了吧，我指出这一点：

    「是你变大了啦。」

    「也许是吧。」

    她似乎很得意地伸展着身体。从正面一直盯着她那模样看，我发现——胸部也长大了吗？这种性骚扰还是控制一下。

    在呛咳的期间，我基本上也还是保持警戒，留意周围是不是有行迹可疑的动物。就目前来看，自从秋天被狗攻击以来，就没有在外面走着被动物袭击的情况。当然，也没有看到有熊出现在街上的新闻。时光旅行可没那么容易，来亨说的也许是真的。否则，刺客应该会一波接着一波跑来。如此，世界观就会变成这样：街上成了动物王国，狮子在吉野家前面昂首阔步也不奇怪了。

    不过，未来人好像是秘密主义者，所以也没那么容易现身行动。

    「空手道怎样？变强了吗？」

    我试着问她。也许是因为我很少提到那个话题，她显得有点动摇。

    因为关键时刻可能需要她的保护，所以我想先知道她的程度怎样。话虽如此，但空手道的技术，实际上哪一个有多厉害，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。

    「下压踢之类的你使得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……虽然我的脚是可以抬很高了。」

    说着，她直接展示。以左脚为轴心将右脚高高地、柔软地抬上来。慢慢往上抬的右脚指尖，几乎快要抵住她的额头了。

    以前她连把脚抬到腹部以上都做不到了，这真是显著的成长。原以为她跟蟆目只会在那边吱吱喳喳的，没想到出乎预料地好像有认真的在锻炼。也是啦，我跑步完全输给她，回顾现状之后我就可以接受了。

    在稍事休息的期间，因汗水而完全湿透的背后就像要结冻一样逐渐变冷。我不想一直盯着呼出的白色雾气，便跟她一起窝进了房间里。房间的墙边有被她踢飞的棉被，白色的鸡像是埋在那里面一样混杂于其中。它蜷成一团座落在棉被中央，简直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窝。看到我们之后咕咯打了一声招呼，她也学着「咕咯」回应。

    「宠物店有在卖鸡吗？」

    她边脱鞋边问我，仿佛从她额头切流而过的汗水极为美丽。

    「咦？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那个是捡到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它原本在庭院里的，自己擅自跑进来住。」

    我适切地说了一个来历蒙混过去。事实上，它从哪里来的我也很难解释。

    我比较有兴趣的是时光机藏在哪里，或是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，至少这房间的桌子没抽屉，不会是像哆啦○梦的方式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就稀奇古怪了，以个人来说，我希望是迪罗伦跑车。

    走进房里之后她小跑步靠近来亨，在它前面蹲下来。来亨吓了一跳，鸡冠颤抖着。

    「呵……呵呵。」

    她左右摇晃身体看着来亨，来亨好像很讨厌的把头埋进棉被里，变成屁股凸出来对着她的脸。它好像打算装成鸡的样子撑过去。随便你怎么玩，如此，我置之不理，开始准备早餐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？章鱼好像很聪明哦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是那样啊？不过这家伙是鸡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这只鸡好像也很聪明。它的反应举止，总觉得很像人类。」

    我维持背对着她，心头一跳。来亨有保持平静吗？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也不知道人类聪不聪明。」

    这么附上一句，倒是很像她。事实上，我自信人类并不聪明。

    就是因为不聪明，所以很多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活下去吧。

    比如，我跟她的关系之类的。

    我和她的关系，就算过了个新历年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。不是稳定，应该说是沉静比较正确吧。我们两人之间有一种像是彼此沉潜到深处，察觉不到风浪地用鸟喙互啄似的成熟度。

    像是她去年的圣诞节是怎么渡过的，我都会尽量努力别让这种事情消磨我的神经。美术品是辗转经过多人之手的。可是，那也会让我觉得更加珍惜，这样的心情绝无虚假。我怀抱着这样的心境。她也是，有我在的时候都尽量少提蟆目的事，她顾虑到我的心情，让我觉得有点意志消沉。如果说从心里觉得不在意，那是骗人的，我很感谢她的体贴却也觉得很难受。

    我一边烤着前几天在烧烤店买的葱烧鸡肉串，一边切着要放进味噌汤里的洋葱。房间那边咕咯咕咯地吵着，但她对来亨做了什么，也不难想象。实在是很令人羡慕，我也想被她玩弄屁股……不，好像有点不太对？

    脑袋里面烦闷苦恼着「她与屁股与我」这个议题的同时，早餐也已完成。洋葱与马铃薯的味噌汤，加上烤鸡肉。她一大早看到烤鸡肉就明显的喜形于色，双腿兴奋期待地下上摆动，脸颊绽放笑容。如果她去时光旅行的话，一定会变成狗吧。

    「我也付一点餐费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一看到食物里出现肉就会讲这种话了耶。」

    实在是太好懂了，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。我就照她说的，征收餐费。

    因为不只是假日，像去大学上课之前的午餐、回来时的晚餐，这里已经逐渐变成她专用的食堂了。要我持续免费供餐实在也有些为难，所以才让她付相对的费用。就算是那样，对她来说，也因为不用思考要吃什么，而显得非常方便的样子，她毫不犹豫地付了钱……也因为她有付餐费，所以一直吵着说要吃肉。

    来亨被玩得精疲力尽，我也在碗里面盛上白饭给它，然后在餐桌上坐了下来，拿起筷子说了声：「我开动了。」端起碗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一鼓作气、大口大口的痛快地吃着，好像被人催着吃饭一样。

    这毫无疑问的是健康人的吃法。看了虽然安心了不少，但还是不得不问。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……你身体……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三年还太远，但不表示现在不会显露。

    也有可能是长年过着与病魔缠斗的生活，最后病逝。

    「很好啊。」

    察看了一下她脸上的气色，的确是很好，以前根本没得比。

    「这个季节，你常常会感冒吗？」

    我又稍微拐个弯问她。「我想想哦……」她眼神游移。

    「这样说起来，我好像不记得冬天有请过假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，那可真令人意外。」

    在田之上的回忆故事里面，没有〈生病去探望她篇〉是因为这样吗？

    「我都窝在棉被里面不太出门，所以没有被传染感冒病菌吧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啊。」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，接下来这三年时间，让她一直窝在家里比较好吗？事到如今再来考虑这种事，也已经没办法改变方针了。而且，假设她真的因此而得救了，那之后才是问题。如果故事划分得很清楚的结束……那不就都一起了吗？无论是生是死，都会一起，那可就伤脑筋了。

    供应她（老家的母亲亲传）的健康餐点，也逐渐变成我的习惯了。就像专属的煮饭工或训练员一样，我在这位置上安顿了下来。这样真的好吗？这是我的疑问。

    她会到我房间来一起吃饭，我们是大学的朋友。她内裤的颜色我一件都不知道，她也未曾邀请我去她的房间，没有用她的名字叫过她。也不曾热烈地讨论共同的兴趣或假日一起出去玩。我们适度地对彼此的生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    不即不离，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我会被来亨「选上」呢？我至今也仍在亲身体验那缘由。

    我跟她之间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。无法拉近，也无法毅然决然地斩断。如果是命运将人连结在一起，那我们之间确实有宿命的因缘吧，但那连结的形式与时间之长，都不是我所希望的。

    就像用钢铁的牵绳与项圈管理着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一直在发呆，完全都没有吃。」

    一边如此担心着，她的手一边伸向了盘子上的烤鸡，上面几乎全都没剩了。看着她前面那堆竹签的收集品，我相信她这样应该是不会马上死掉了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我想身体健康是最棒的了。」

    我笑着瞥了在房间角落啄着米粒的来亨一眼。

    我现在很开心，而那也非常的真实。

    一月下旬，我因为下学期的期末考而到大学去，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啰嗦的人。

    「嗨！新年快乐啊！」

    田之上挡在斜坡尾端，看起来比负责管理停车场与宿舍值勤办公室的守卫还有干劲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在那边的，他的鼻子跟脸颊已被寒意跟鼻水弄得泛红而萎靡不振了。

    他就像太阳一样闪耀着光芒，但近处有那种东西只会觉得刺眼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元旦的时候已经听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那样啊。」

    他露骨地夸耀着胜利，甚至到一眼就能看出他那么说只是为了引出她那句回应。喔喔，原来如此，他想表示的是自己有跟她一起渡过元旦了。元旦那三天的晚餐可全都是由我负责的，要反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。但我又觉得跟这家伙有对抗意识也没用，因为再怎么样，头顶上都还有蟆目的存在。

    身旁的她「嗝」一声，沉浸在饱肚之中。懒散的神情，一看就知道她血液集中在腹部，脑袋没在运转。而且，在田之上不断向我展现得意神情的期间，沉默地离去。啊，全部交给我自己逃走了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她开始快跑，那笔直的背部和摇曳的秀发流动夺走了我的目光之后，她已经抵达安全区并回过头来，朝我竖起了大姆指。别说跟我道歉了，她完全没有半点惭愧的态度，反而一派清爽。

    差不多该让这家伙闭嘴了，她如此按下了开关。

    「喂，贵公子，不对是奇行者。她已经先走了耶。」

    我对不舞动的小丑——田之上指出这一点之后，他嘴巴不上不下地闭了起来。回过身，摇摇头确认之后，田之上似乎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似的，疑惑地歪着头。

    「真奇怪，我们明明应该是命中注定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考试优先于命运了吧。」

    我也是。如果要这么说的话，比起考试，我想优先考虑未来。

    要无视田之上离去是很简单，但我却特地留在那里。她先走掉了也许对我来说正刚好，也差不多该试探一下这家伙的问题了。如果未来人确实是打算利用这家伙，那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。看样子他们捏造了一个对田之上来说相当美好的未来然后灌输给他，但他们让田之上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？……这么一想，我的情况也类似。

    我相信来亨所说的，待在她的身边。这完全一样啊。

    虽然来亨明确地说那不是他的同伴，但实际上却很有多疑点。至少我的来历已被看穿了，否则那只狗也不会冲着我咬吧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田之上的目光越过我，往斜坡那边看过去。他好像很怀疑的眯起眼睛，在他的眼神引动之下跟着转过身去之后，我也不由得和田之上一样，露出相同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马？……马？」

    我怀疑自己的眼睛，再看了一次。爬上斜坡的那个，毫无疑问的是马。

    棕色的毛发光泽亮丽，马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。手拉缰绳的是一个身穿骑马装的年轻男性，恐怕是学生。……不会吧，那不是骑来上学的马吧？包括田之上，其他学生也都看着那人。而那田之上发话了：

    「喔喔，那个是那个吧，那种的……那个。」

    只用一堆「那」可没有解释到什么。虽然感到焦躁，我还是等着田之上解释。在那期间，马也不断地在接近。现在看起来是隔着马路走在对面，但不知什么时候会轻松地越过马路走过来我们这边。

    看到动物全都要抱持怀疑，这是我几个月以来的标语。

    「是骑马社的人啦。春天开学的时候，为了拐新生入社，他们把真正的马都带来了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食指不断地划圈圈，同时好像很得意的解释着。被他这么一说，我想起初春的时候是有一匹马伫立在中庭，跟单人驾驶的飞机和汽车并排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说起来是有那么一回事。然后呢，那匹马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这个时期不可能有新生。那家伙爬坡上来的目的是什么？是装成被骑马社的人拉着缰绳在走着吗……？还是说，骑马社的人也跟他一伙的呢？而且，马脚可以持续在这种坚硬的地面踢踏行走吗？被狗咬也就算了，要是被马撞上一记，我的上半身肯定会碎成一块一块的。这时候应该要谨慎地，趁现在快点跑吧。

    我悄悄背对着马，开始往前小跑步。

    结果……

    那匹马伸长了脖子，专注地凝望着这边，身体往我这边前进。

    看到我开始行动的样子，它好像确定了。

    而看到这事情的走向，我也确定了两件事。

    一是，对方不是普通的马。

    而另一个则是，我搞砸了。我被它顺利的钓出来了。想要行动也变得不上不下的，如此，我虽然觉得后悔，但也已经无法停止。那匹马瞬间就已拉近了距离，在那期间，我朝着中央大楼跑去。我认为它就算爬得上来也要花一些时间，因而选择了往中央大楼的阶梯跑上去。跑到一半，马已经追到了阶梯底下。问题是接下来，我看向下方确认这一点，结果，一般的马确实就算竭尽全力也上不来，但技术高超的不正爬着阶梯上来吗？

    啊，不好，它速度相当快。我着急地一举加速，脚下扭曲变形地，好像感觉失灵了一样，变得模糊。我焦躁得连是不是在往前跑都觉得不安，爬上阶梯之后，也不觉得自己笔直地在往前跑。没时间考虑了，我虽然往正前方的中央大楼入口跑去，但马奔上来所带动的旋风扫过我的背后，让我寒毛直竖。这时，入口旁的抽烟区映入了我的眼帘，只要能派得上用场什么都好，我当机立断地把手伸向那边。那有个涂成全黑，外表呈长方形，立在那里供人使用的烟灰筒，我手臂卷抱似地伸出。冲上去的力道无法调整，我像是要把侧头部撞上去一样地抱着它强行改变行进方向。在空中舞动的右脚，在马身上卷绕的风中飘游，我虽然忍不住呀一声叫出口，但似乎已成功避开它的撞击。

    马速度不减地直接冲击中央大楼入口的自动门。一片、二片，就像某超越极限大问答节目（注：注：大问答节目　这里是影射「Trans America Ultra Quiz〈横越美国超越极限大问答〉」这个益智问答节目。）一样很有钱的，像砸纸一样把玻璃撞破。飞舞而上的玻璃碎片如暴风雪般往马的后方袭卷而去，将沿路妆点得灿烂缤纷。马儿在熟悉的近代土地上到处奔跑。这已经超越非现实，近乎幻想风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？

    撞破玻璃冲进大楼里面的马，一定会立刻回头往我这边过来。

    这次真的无处可逃了，我就那样抱着烟烟缸肩膀发抖。虽然心中稍稍期待那匹马直接往另一头离去，但它明显地减速，令我陷入绝望。

    然而，用力抵住地面减速的马，却没有再加速跑过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被大量玻璃碎片刺中的马向一旁倒去，渗血翻倒在地。它一动身上的玻璃碎片就刺得更深，令它更加大声嘶鸣，动得更加激烈……它困在如此的恶性循环当中，饱受折磨。我呆呆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看来它虽然有练习过爬楼梯，却没做过撞破自动门的训练。是啦，用那么快的速度撞进去，应该不只是痛而已，它是觉得玻璃很薄所以没关系吧？

    也许未来是用其他的材质做的，但现代可不是那样。不过，它似乎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判断，就那样咬牙用力冲撞，结果就是那副惨状。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乐观与判断，怎么看都是人类恶习。

    冲进中央大楼的马，让柜枱的女性与聚集在布告栏前的学生们都极为震惊。然后，原本拉着马的那名学生，也嘴里喊着罗密欧还是什么的从外面跑进来。看来他只是单纯饲养这匹马，所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    如果他跟未来人是同谋，至少会往这边瞥一眼吧。

    我想再看一下事态的发展，但还是觉得应该远离这场动乱，于是装作与我无关的样子走下阶梯。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别栋教学大楼，逃进走廊尽头的厕所里。原本是打算关在厕所的单间里打发时间，但我的下半身似是已经到了极限，从入口走进去到一半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动弹不得，连脚底都在发抖。然后，也许是撞到头的影响现在才展现出来，我觉得整个天旋地转，严重地想吐。

    「速度好快，真的好可怕。」

    没空思考，也没有意识到可能会死亡的余地，这在众多死法当中也算是恐惧纯度特别高的了。我认为自身的死亡，一定要自我意识也对此有所认知，才能为我接受。虽然也能够理解那种期望年老衰竭而亡的心情，但我想要在自身能接受的情况下死去。

    不希望在毫无所觉之中，自己已不再是自己。

    要是连自我鼓励「可以做到」、「能够做到」的空闲都没有，那也很困扰。

    以往两军交战时也有人在马上与人战斗，那真是太厉害了，我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不过，对方好像真的想要我的命。

    这是为什么？是想阻止我改变她的未来吗？

    「原来是你啊？」

    背后突然有人对我这么说。延伸过来的影子将我吞没，我的背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回过头一看，在那里的是田之上，他好像是追着我过来的。他不只是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，眼珠还顺便滴溜溜地在我周围徘徊盘旋，而最后才用力向我一指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邪恶的中枢指的就是你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这还真是伟大的职务？受此任命，我整个呆住了。

    连一个用词遣字都像演戏一样夸张的男人向我伸出手。帮助一个被他称为邪恶中枢的人，这神经到底有多大条啊？虽然我心里这么想，仍是接受他的好意让他拉我起来。然而，就算我想站直，两脚还是发抖不太能动，结果就是膝盖跪落地面。田之上也不肯继续帮我，而是低头看着我开口。

    背后顶着厕所灯光，闪亮过头的田之上，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他的人生。

    「明天到我住的地方来，我来告诉你真相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期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复？」

    来亨极为冷静地反击。这种程度的问题似乎已经事先想好要如何回答了。

    考试全部结束之后回到家里，在喝茶之前向来亨报告这次的事件，就接到这个回答。来亨所说的，是特别针对最后田之上邀我去他家的那件事吧。

    「竟然说是邪恶的中枢，你也是个挺厉害的家伙嘛。」

    我对你改观了，来亨这么说。不管怎样，对于未来人的玩笑我「哈哈哈」的笑了。曾几何时我也已经出人头地，竟然什么都没做就成为中枢了。

    「他超耍帅地这么说，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丢脸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没想到这么点程度你就脸红了啊。」

    来亨板着一张脸嘲笑我。他再怎么习惯鸡的模样，表情似乎都无法改变的样子。这么看着就会觉得，有些事光靠情感还是怎样都无法改变啊。

    种族的壁垒凭气魄是无法跨越的。先不说这个，我忽然察觉：

    「你的说话方式，跟田之上是不是有点像啊？」

    来亨好像很不爽地，把鸟啄嘟得比平常还高……看起来像是这样。

    「我可不会告诉你什么真相。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。」

    虽然觉得他这说法好像有点问题，但他本人也知道这话很可疑吧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也不能老是这么笑下去。这次我真的以为我会没命。」

    在现代日本被马攻击，这种体验也很罕见。也许跟常被人拿出来比较的遭遇飞机失事的机率，或是中大奖的机率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吧。但在讨论机率低的情况时，除了中大奖以外似乎都不算是什么好事，会这么想的只有我而已吗？是因为基本上，人类遇到坏事的机率变低了吧。否则就不会繁殖得这么多了。

    「马吗……虽然机动力比较强，但在街上无法发挥功能。你这次的运气又很好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就差点被马撞这件事本身来说，运气当然是不好吧。换成我而不是玻璃飞在空中也不奇怪。能杀出重围只是凑巧，这家伙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。我低头一直盯着这个吃闲饭的未来人，可能是对我的视线也若有所觉吧，来亨开始为自己分辩，但不是为了马那件事。

    「我发誓，我跟你说的绝无虚假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啊。你根本什么都不跟我解释，当然也没必要说谎。」

    你不是骗子，感觉比较接近诈欺犯。骗子要连自己都骗，但诈欺犯只想欺骗对方。来亨摇着它的鸡冠，翅膀上下晃动，是耸肩在笑着吧。

    「我就那么没信用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敢挺起胸膛，说你值得相信吗？」

    「哈、哈、哈……」

    来亨板着一张脸大声笑着。当然，没有显露它健壮的胸肌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，你打算应邀前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正在考虑。」

    如果跟田之上联合的未来人是「狗」或「马」的同伴，那就要小心警戒怕有性命之危了。那就像特地意赶赴鸿门宴的笨蛋一样了。可是，听来亨以外的未来人怎么说也很重要，这有助我判断情况吧。

    ……前提是他与外面的未来人有关联，我实在不愿意想象事情会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，结果等待我的与未来人无关，而是不断听田之上讲一些炫耀两人关系的话……不会是这样吧？应该不会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未来人要怎么说好呢？很不方便耶，做事都爱绕圈圈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都穿越时空特地来到这里了，杀一个人的方法竟然是马用身体去撞，这是开什么玩笑啊。而且，因为不能直接针对她就打算杀我，像这样做，未来真的会改变吗？」

    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。因为有蟆目的存在，就更让我妄自菲薄了吧。我手拄着脸颊叹了一口气，来亨就发话了：

    「因为是草莓蛋糕啊，只要把草莓摘掉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像那样，只要拿掉草莓就不再是草莓蛋糕了。」

    来亨说了个比喻，一副就算没自信，不管怎样先动动那张鸟喙的模样。为什么会用草莓蛋糕来比喻呢？我是有买过一个用米谷粉做的蛋糕给它吃了一点。

    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催促才说出一个比喻？这样想会不会太小人之心了？

    「先不说这个，我可跟不上你哦。再怎么说我都是一只无力的鸡，打不倒狗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我知道，谁会倚靠一只鸡啊。」

    我无视咕咯抗议声，抓住它柔软有弹力的鸡冠。就那样摸着它的鸡冠，看它缠在脖子的缎带。「对，对了，那个缎带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肚子饿了。」

    打开玄关大门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，我听到这声音不由得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把正要说的话吞回去，慌慌张张的回过身。她站在玄关，眼中并没有奇怪的神色。看来她并没看到我跟鸡亲密聊天的样子。

    我跟来亨双双捡回了一命。来亨可能也有点心神不宁吧，脚步蹒跚交错。

    「我的肚子已经空空如也了。」

    她不知为何讲话的语气变得挺有礼貌的。而且一回来连招呼也没打，一开口就讲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是哪个地方『我回来了』的方言吗？」

    「咕噜咕噜。」

    不用连肚子叫的声音都学出来。

    她像小学生一样的抗议，让我微笑着站起身。

    「我现在就去准备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啊，不过明天就不用了。那个，晚餐。」

    她左右摇着手。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，原因就只有那么一个。

    我有点坏心的开口问：

    「约会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……嗯，也许是吧。」

    原本打算蒙混过去的她，摇摇头坦率地承认。

    脸鼻已因为寒冷而先变红了，这让我觉得冬天真是方便。

    她正面回应地这么说完，我也觉得心情愉快……那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也许她很诚实，但诚实未必能带来清爽。

    「那刚好，也有人找我去约会。」

    我虚张声势，然后也因那虚荣心而决定了自己明日的去向。

    虽然觉得竟然如此简单就决定了，但又觉得简单也好。

    至少，如果要决定的去向是什么都不透明又一片黑暗的话，那简单也好。

    再怎么想，再怎么烦恼，再怎么认真的面对，看不见的东西也不会变得清晰可见。无论如何凝神细视也看不穿、猜不中。

    视觉透视能力的训练，在我小时候玩「超能力行者」的时候已经玩到怕了。

    对她来说，这似乎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，她明显的心旌动摇，动作也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看她这样，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。虽然这不是值得称赞的事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，谁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『形式』。」

    我的心情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只剩下铭谢惠顾的抽奖箱里。

    哎，真是期待。

    虽然田之上叫我去，但我跟他又不是朋友。不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，想去也去不了。我到了早上才发现这件事，想说总之先去大学看看，正在准备的时候就有人把门打开了，是田之上。

    「我来接你了，那个……你的名字叫什么？」

    没想到他竟然过来接我。

    这么说起来，以前曾经邀他到我房里来过一次。我完全都忘了，顺便连锁门也忘了。她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忘了上锁。那是因为之前有次忘了锁，她就自己随意进房来，所以我也怀抱着一点点期待吧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啦，我还在准备。」

    我回应站在玄关，很有精神地向我招手的田之上。我想，让这家伙见到来亨的话，有些地方可不太妙，不过那家伙现在正混在棉被里面。头塞在棉被里只有屁股露出来，所以有保护色的效果，远看应该没问题吧。重点是，来亨还在睡吗？它一动都不动的，光看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来啦来啦来啦来啦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别催啊，很恶心耶。」

    只是邀男人去家里而已，那么兴奋干嘛。

    我早餐也没吃，就被田之上拖出去外面了。为什么我非得这么悲哀的，一大早就跟一个男人走在外面感受这让身体都结冰的寒冷不可？我抱怨着往向地铁入口的方向走过去。中午过后明明还有考试，在这里做这种事真的好吗？昨天那匹马之后怎么样了呢？走在路上，我尽想一些跟这世上的现实没什么缘份的事。

    前方的田之上越过地下铁前面，往左手边的通道走进去，通道角落有自行车停车场跟便利商店。而离开大马路之后，也继续不断地往前走。也许是因为跟一个连朋友都不是的男人一起走吧，我觉得时间似乎延长了好几倍。从身后看来，田之上是快步向前，我应该也是跟着他一起快步，但身体却很沉重。

    回程也一定会变得漫长，冬日的寒意更加引发了抑郁的气息。

    在开始看到书店与不二家的地方转进里面，他带我走向一栋水蓝色的大厦。田之上也是独居，租金看来比我高。穿过仿若挑高空间的通道后，前方是一片广阔绿地，有如大宅邸的庭院。穿过绿地往最尾端走进去，一楼好像有间漫画咖啡馆。

    要是住在这里，来亨可能会泡在里面，我脑袋里面胡乱想地想象着。

    「那边那位刘姥姥，请过来这里。」

    我站在庭院里伫足观望，田之上便故意这么说着边向我招手。明明又不是我自己想要来的，我有点反弹地考虑要不要回去，但既然来到这里了，我还是决定姑且陪他一下。

    在大厅搭了电梯往上，每次一段一段用力往上升的时候，都像是自身的重力从脚下被吸走一样。我们不是像这样，变得身轻如燕地正在飘浮着吗？只要搭电梯，我总是会如此想象，而变得很不安。

    田之上住的房间在六楼。电梯停下时我开口问：

    「喂，你为什么要特地住在这么高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你怕高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也不是怕高。」

    我只是想问，有钱人为什么都喜欢高高的地方。

    打开６０６室的门锁：「请进。」田之上邀我进入房间里面。从摆放在玄关的鞋子来看，这跟我的房间比起来是云泥之别，我房间全都是肮脏得像一团抹布的鞋子。我也许应该跟田之上成为朋友，我一边为这利益考量的友情内心摇摆不定，一边脱了鞋子步上狭窄的走廊。田之上消失在走廊最里面的左手边，我也跟了过去。稍微看了一下右手边，那里好像是寝室。

    我羡慕着有两间房间本身这件事，走进那间像客厅的房间后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房间中央有张桌子，桌上摆着一盆花当装饰，那里有四张椅子，后面是餐厅。那里有一张仿佛手一摸就会沾上指纹的纯白沙发，加上一张犹如哈密瓜苏打撒上去经过一段漫长岁月的绿色地毯。顺便因为楼层高，所以窗户能将街景一览无疑，但这种有点黑黑脏脏的街景，看着也没什么好玩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像这样四处转头无视于它也到了极限，我望向那边。

    摆在房间中央的长方形桌子。

    在那里，有个东西引动着如同绳子般的剪影。

    就像来亨第一次出现在这世界上一样。

    跟花朵一起坐镇在桌上的是「蛇」。身体细长、红黑条纹极为显眼的蛇仰头凝望着这里，嘶嘶吞吐的舌尖也像身体一样鲜红。散发独特光泽的鳞片看起来好像一片一片互相缠绕、不断地在移动一般。它头的形状是流线型，我从来没看过像这样的蛇。

    眼神一对上，我真的就像被蛇盯上一样紧张。

    「你有养蛇啊。」

    我瞬间呆住露出惊讶的样子，事实上我是很怕蛇。田之上极为认真的回答：「不，没有那回事吧。」这时我硬是进一步装傻。

    要是突然对蛇讲话，不就变成奇怪的人了吗？

    「有钱人都是在当地找材料做蛇皮钱包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就别再装傻了。」

    可能是耐不住性子了吧，蛇自己开口跟我说话掌控局面。吓死人了！是腹语术吗？这种明显的装傻就太过头了，不管怎样我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。他跟我差别非常大，我是个觉得房间里不需要椅子这种东西的人。我想我跟这家伙应该都是靠父母送来的钱过活的，但怎么会差这么多呢？

    「会说话的蛇啊，我家那只好像会比较受欢迎。」

    我用炫耀宠物的方式对抗，田之上疑惑地歪着头。

    「你家有那种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啊，刚刚出去散步了。」

    我适度的搪塞过去。然后，故作轻松地询问蛇。

    「你是未来人的总头目？」

    「并不是那样，我们没有领袖。」

    蛇的声音是女的，而且是潜藏相当漫长岁月的声音，这让我想起国小时的级任老师，一位老是在出差的怪老师。

    「今天你可以帮我把很多事都告诉这个邪恶的中枢吗？」

    「邪恶的？中枢？」

    蛇被那言辞所蕴含的凶恶镇住了。什么嘛，原来是田之下自创的用语啊。

    既然这样……

    「你先离开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对田之上这么说，这房间的主人瞪大了双眼，对这出乎预料的提议感到惊讶。

    「咦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讲法有点奇怪……但我跟蛇两个人，要单独讲一些秘密。」

    这家伙在，有些话不好讲吧？因为这条蛇一定在骗他。

    一开始他面露难色，但因为蛇也与我同调：「我也请求你。」于是田之上勉勉强强的同意了。

    「嗯，那……重要的事情要先跟他说好。」

    在田之上的催促下，蛇头柔柔软软地蠕动。

    「你指的是在『原本的历史』中，跟熊谷蓝在一起的人是你吗？」

    蛇将些许烦腻的模样隐藏在语气中，如此说着。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那个。」田之上单纯地笑着，似乎真的只觉得那个很重要，之后便踩着开开心心的步伐走出了房间。我知道他真的非常高兴，但那真的好吗？虽然他会活下来，但真的只要那样就好了吗？要说他单纯，还是天真好呢？

    不知道她对此有多少回应，但比起我来，那小子对她的爱一定更巨大。虽然不会因此有什么东西获得救赎，包括他自己。

    「你也觉得很受不了他吗？」

    蛇寻求我的认同，这我没有回答它，只说为什么要请田之上离开：

    「那家伙不在，你也比较可以毫无顾虑地放胆直说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样就可以告诉你真相而不会有所误会。」

    蛇板着一张脸（动物无论哪只都是板着一张脸）说出这种话，我心里面不由得「哇」了一声。真相这词在我耳边回响，就像用手指轻弹薄壸一样，声音在内侧回荡。

    「唆使人吃下智慧之果的也是蛇啊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想当个棒槌吧？」

    不知道它在这时代住了多久，但它好像已经会使用现代的用词了。对它这个毫无掩饰的露骨说法，我笑了一下之后，蛇摆出叹息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你身旁的未来人跟你灌输了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想要问你，为什么要欺骗田之上。」

    这么一对峙，我觉得至少出现在我房里的是鸡真是太好了。要是房里突然出现蛇，我一定会叫得比看到蟑螂的女生更大声，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，解释完之后也无法彼此关照下去吧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欺骗他什么，怎么说得这么难听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刚刚那个不算说谎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真的，在原本的历史中，熊谷蓝跟他应该会变成情侣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……」

    它刚才也用了同样的表现，「原本的历史」这部份让我有点挂心。

    我以目光寻求它针对这部份的解释，结果看到蛇的红舌闪动。

    「从现在开始的两年再过半年之后，熊谷蓝会死亡，那是原本的历史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这个你没有告诉田之上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蛇没有半点愧色，仿佛在说：我没告诉他，所以不算说谎的样子。

    它这态度让我回想起某处的某位先生，不由得咕咯一声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我的坏习惯，然后？接下来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她在两年再过半年之后，感染了这时代尚属未知的病毒。」

    「病毒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力量强大到甚至会致人于死地的病毒。她成为第一位牺牲者，但那牺牲让人在早期就发现了这个病毒，使全人类免于陷入近乎灭亡的境地。」

    蛇淡淡的说明让我瞪大了双眼。这滋事体大，我无法立刻吞咽下去。

    我仿效蛇把一颗蛋整个吞下去的样子，张开喉咙慢慢吞咽。

    对很多事情的理解，就像雨水浸透干枯的大地一般充满了我的心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我懂了，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啊，病死吗？啊……啊……，嗯。」

    有很多事情我都开始领会过来。像是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事，还有来亨一直以来敦促我的事。

    如果这是真的，那她确实是病死，来亨没有说谎。可是，为了对抗未知的病原体而学空手道，这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
    遥远的未来，感觉就像外国人对忍者的误解一样，空手道也被神格化了吗？

    蛇对我展露獠牙，散发出确切的敌意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却想要阻碍那未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？」

    未来改变了？因为我的缘故？我所做的，只是让她适度的运动并提供她食物而已。这样就有效果了吗？我对此感到惊讶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当然会想改变未来吧？我喜欢她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全人类灭亡也无所谓？」

    蛇用那与之交换的东西——全人类的牺牲，来询问我。

    「你的行动所引起的分歧，使未来开始大幅度偏移。原本的历史如果再继续偏移下去，就没时间修正轨道了。在一切尚未太迟之前，要想办法解决你，所以今天才请你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『想办法解决』这说法感觉有点险恶，不过……什么啊，她绝对非死不可吗？其他的，我想想……谁都可以不是吗？除了她，还有我以外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要解救全人类，熊谷蓝就要被感染，这是必要的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？我怎样都不认为她是那么伟大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只要想起平常一松懈下来，就会忽然展现在我面前的那张蠢脸，就会觉得她跟「全人类」这种巨大的概念无缘。遇到考试就长吁短叹，期待长长的春假，早餐看到有肉心情就很好的她，只要死亡就能拯救全人类，想活下去就会杀死全人类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未来人很喜欢用「分歧」这个文字的表现方式。也许他们是用这样的概念在理解「时间」这种东西。与我们的认知不同，这也是当然的吧。

    蛇垂着头，这是在向我低头致意吗？

    「请不要再继续干涉她了，在目前这个阶段，这是……请求你。」

    「请求啊？我是很想答应，但我讨厌蛇啊。」

    欺骗我，让我的脑袋搬家，像这样被摆一道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。从外表看来好像也有带毒，就算没有，它的嘴巴里面也一定很不干净。再怎么说它都是未来出身的蛇，里面装的是什么样的坏人谁知道。

    「你不肯听的话，我也有我的打算。」

    很明显的，它一开始就只考虑用那个方法威胁我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里我硬是开口问它：

    「怎样的打算？」

    「我这边有准备『熊』。」

    它翻开了一张底牌，这是明确的威胁，事实上我也很害怕。

    没想到真的有变成熊的未来人会出现，这是跟鳄鱼或老虎一样恐怖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意思，你应该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叫我雇用猎人叉鬼？（注：注：猎人叉鬼　日本东北地方或北海道的古老用语，指的是集团狩猎的猎人，主要猎物是熊。）」

    蛇张开大口恫吓我。可是，我可是很认真考虑着的。

    「你始终都要阻挡全人类的发展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就算把全人类什么的放在天秤的另一端，我也没什么感觉啊。」

    她对我来说又有多少份量，这也有一点难说。

    虽然只要能确定这一点，也许分外简单地就能找出答案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会考虑看看啦……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在我所能回答的范围内，我就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祈望那范围不要比小气的鸡还要狭窄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欺骗田之上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为什么，为了方便他在生活上能提供我居住的地方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。只要是跟熊谷蓝有关的人，谁都可以。」

    说是为了生活，这还真是切身的理由。不过也是啦，这我也可以理解。就像来亨，也是在我的保护之下才可以悠然自得的过生活，若非如此，也许在达成心愿之前就已经被收拾掉了。他们似乎无法从未来带任何东西过来。

    之前被狗袭击的时候，那只鸡也完全没帮上什么忙啊。

    我原本还期待一旦陷入危机，它会张开翅膀架起什么雷射枪呢。

    「你不打算好好地，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他吗？」

    「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？」

    不愧是变温动物，蛇散发出冬天的寒意。这一瞬间我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，也许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，直接把它从六楼的窗户丢下去才对。

    但是，对于一个言语相通又没有攻击我的对象，要我动手杀他，我还是觉得有点胆怯，怎么样都无法真的执行。

    「知道事实真相之后，他也会想要黏在她身边吗？」

    除此之外，田之上东治也没别的办法能维持他与熊谷蓝命中注定的关系。

    要是走上别的道路，也许田之上就会死掉了。

    我一边想着那小子兴奋吵闹的神情，一边试着询问蛇。

    「有可能呢，他就是那样的个性。」

    「是吧……」

    要说他死心眼好呢，还是盲目。他一定不需要烦恼，真是羡慕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可以做到吗？」

    我能做出决定吗？首先，得先确定有什么是需要做出决定的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嗯……」

    我就那样双手抱臂，不断的沉吟着。

    保持警戒地离开田之上住的大厦之后，我在大马路上的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咖啡，享受了一小时左右。店员的视线开始让人感到刺痛，但我仍不断地在思考的迷宫当中徘徊。

    与蛇对谈，于我有益。应该是有益的。因为能知道一些来亨绝口不提的事情，让我思考的层面也变得更加宽广。另一方面，烦恼也增加了。

    我回顾蛇所说的话，仔细思考。

    她三年后会死亡这件事，似乎是他们共同的体认。那就是所谓的「原本的历史」吧？我猜。可是照蛇所说的，如果没按照那历史，人类将会因为未知的病原体而受到近乎威胁人类存续的灾害。之前来亨曾说过，她被当成圣女一般的存在，那原因我也可以理解了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如此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我啜饮一口几乎没拿起来过的咖啡。冷掉有点没味道的液体穿过我的喉咙，但我以为我点的并不是冰咖啡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放下杯子，又沉吟了一声。我知道我的下唇像蚯蚓一样弯曲起伏着。

    目前，她正要脱离那什么原本的历史，主要是因为我和来亨造成的。据说如果继续远离下去，她将不会成为病毒感染的第一位牺牲者，从那里开始产生的分歧，使得人类延误对应，而被逼至灭亡的境地。为了预防这一点，蛇前来说服我，为了排除掉打算让她改革的我。

    没有直接对她出手，是因为三年后她就会因病死亡了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全人类将灭亡……是吗？防止事态产生的蛇，以及促使其发生的鸡。

    单就那事实相比，来亨确实是被算在坏人那一边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对于历史，尤其是时代潮流我并不是很清楚，但如果遵循历史，她的死亡可以拯救全人类的话，不照着走，那条蛇还有来亨的存在都会消失不是吗？

    蛇所说的我可以理解，但鸡是怎么想的，我完全搞不懂。

    不管未来人的目的是什么，已知的是，他们对她的生死意见不一致。简单说，就是选择要拯救全人类，还是要救她。

    虽然极为宏伟壮阔，却很浅显易懂。我的脑袋好像也能跟得上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好了，接下来才是问题，我应该展开什么行动呢？

    如果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，听说那由未来人所扮演的熊就会前来消灭我。

    熊终于要来了吗？从派出有终极武器感的熊这点来看，他们是认真的。就算我想请叉鬼的猎人们来保护我，也不知道熊什么时候会来，我的财力可不够一直雇用他们。可是赤手空拳的跟熊交战，我又不是国际空手道联盟的大山总裁（注：注：大山总裁　大山倍达（1923-1994年)，是一位国际知名的日本空手道家，曾任国际空手道联盟总裁，极真会馆馆长。），别开玩笑了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熊啊，我想起之前看过的小说。但那不是熊，只是以地点为主题的故事。回想那本小说里对于熊的描写，像鎌刀一样的爪子，像锯子一样的獠牙。日本不知道有没有灰熊，但「好像很强的」满满的抢着要排队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还是考虑有勇气的撤退比较好吧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我跟她死亡，全人类获得救赎。

    只有她死去，全人类获得救赎。

    还是让她活着，让全人类死亡？

    加上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之后，变成有三种选择。如果说无限的未来太过壮阔而一点都不真实，我够选择的就只有这么点范围吧。不过，光是能选择，就是很罕见的状况了。

    我可以选择未来，所以才感到迷惘。

    「大学的考试也是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烦恼了很久之后决定考现在这所大学，也总算是考上了。以结果来说，那个选择导致了我现在这个状况，那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，要再等一阵子命运才会为我证明吧。

    我一口气把变冰的咖啡喝完，在胃与食道里留下不太清爽的东西之后，离开了咖啡馆。好了，直接回家跟鸡嬉戏也不错。

    步行的街道是灰色的。墙壁、天空与地面都是，明明一天才刚开始而已，就已丧失了色彩。我现在才发现，今天的天气是仿佛即刻就会来一场大雨的浓厚阴云天。而阳光被掩盖之后，连凌乱的建筑物都染上了一层灰色，不对，也许是展现了原本的色彩。还是说，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灰色，所以也有可能是我的眼睛是灰色的。如果是那样，要重涂好像很简单。

    与其说是我往前走，不如说仿佛是街道在退后的感觉。脚边好像有一团灰色紧黏缠绕着，非常能够表现我的心情啊，我心里感到佩服。这应该是因为，我察觉到街道和人们正在走向死亡吧。就像放着不管尸体就会腐烂一样，世界正逐渐衰废。我和她所带来的末日，在每天的层叠累积当中，一点一滴地混了进去。像这样，以若无其事的步调将翻转的底盘调整好，碰一声就逆转了吧。永远都是这样，明明就已经每天不见得有变更好了，与她的距离却逐渐变得不明确。

    永远都是这样，永远都是……就是因为我抱持这样的心境吗？

    马路的对面是一间手机店，是我之前买手机的店。一年前店门口还系着一头吸引客人用的迷你猪，但现在已经没有了。是因为已经不再迷你，所以被卸任了吗？不过，不管怎样都好。路上有一间鞋店在结束营业大拍卖，转角有一间理发跟美发合在一起的店，她和蟆目走在那前面。

    一眼看到的瞬间，噗通一声。我好像整个头浸在湖里面一样，身体变得很沉重。甚至连噗咚落水的幻听都出现了，我抬头往上一看，终于小不心漏出一声：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自己没骨气地流露而出的声音，并不悲壮。就像青蛙被压得扁扁的脚，轻飘飘地被风吹起的感觉。是什么样的感觉啊？我如此想象着，自己歪头感到疑惑。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不解之谜是：被压扁的东西，当重量移开时是会维持原样呢？还是会反弹而跳起呢？我是哪一个？

    我就那样嘴巴朝上地换一口气，侧眼观察着她和蟆目。他们好像没有发现我，还牵着小手手。要是发现了会放手吧，我从她的个性猜想，有点想要穿过马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。但我这个性很快就放弃了，做这种任性调皮的行为，要是运气差一点搞不好会被撞死，果然还是算了。相反地，我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他们。

    我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有直接见到蟆目了，他依然散发出一种带着包容的气息。她对那样的有感觉吧？对我来说，只会觉得那像是吸了太多水的粥一样。我以为两个都会空手道的人在约会，会不会讲到一半就开始讲解怎么出正拳，但他们只是很普通的谈笑走路。你们好无趣哦，我臭骂着无趣，但承受这骂名的她微笑着，以我不知道的容颜盛装着。背微微伸直，感觉是在隐藏真正的自己。女人脸上的妆隐含着心意。脸颊红红的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吧，我嘴角往上扬。

    我无法窥见她全部的人生啊，虽然是事已至此，但我还是亲身感受到了。在我过着自己的每一天时，同一时间，她也在别的地方有她自己的故事。就像在午睡期间，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大量的人类死亡，大量的人类出生一样。

    我想起风势强劲的日子，对面房子种植的棕榈科树木剧烈摇曳的样子。

    看不见的东西，在摇晃着看得见的物体。

    原本预定是田之上会待在那旁边，就他本人所说的那似乎是命中注定。如果那是真的，我已在某个时间点离开她身边了吧。不，不对，我不由得否认。我想我跟她，会在两人的距离几乎维持不变的状态下死别。永远都是这样啊，我觉得似乎听见了在其他未来的我的声音。

    因为，就算「未来」这种无法无天的东西改变，我还是在这条道路上。

    把田之上击退之后，被选来代替他的是蟆目。我想就算把蟆目赶走，接下来也又会有别的家伙跟她在一起。那里并没有为我准备攀爬上去的道路。

    我在没有棒球选手才华的相邻土地上，拥有那才华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说，未来我会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那种东西我就算再怎么拼命努力，也没有任何地方能找得到吧。

    「啊─」

    永远的配角。那就是我被赋予的职责，被改变未来的鸡所找出来的东西。她缠着我说想吃肉，我却端出综合蔬菜，这一切与我那模样重叠。

    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」

    不是我，而是灵魂在恸哭。干涸的喉咙泣血嘶喊力竭。随着膝盖往下沉落，我的头也跟着一起浸入精神之泉，往下沉溺。被情念之凝胶缠住的身体，无力抵抗地沉落到底。呼出的气泡发出「啵啵」声响，在抵达水面之前就已破裂。

    思考之水不只流入口鼻，也进入耳中对我喃喃细语。

    只要不坚持于她，就会出现其他的道路吧。

    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被熊给宰了，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。

    那个轻浮的臭女人。

    一个个全都在呻吟声中浮起，都是我心声的一部份。

    啪一声，脑中传出某样东西断掉的声音。

    瞬间，近乎痛楚地觉得呼吸困难。原本已经麻痹的感觉，像流血一样地喷出，变得极为敏锐。混身是血的感性尖叫着痛苦翻滚，呐喊求救着：快点想想办法啊。眼珠仿佛寻求依靠般四处游移，往对面的人行道攀附。

    在那里，与她的视线交会。

    她心旌动摇地不断眨动双眼，其中包含着种种惊愕。

    那也是当然的吧。

    不过，比她这样的反应更重要的，我看着的东西是——秀发。

    多么地美丽啊，我看着那秀发看得入迷，动手像要将它拉过来一样。

    自然而然地，我借着像要抓住秀发的手势，从湖底抽身而出。

    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调整着呼吸，静静等待头痛与心跳的双重奏结束。一驼背低下头，就听到有声音传来，像汽车在头顶上奔跑一样。

    首先结束演奏的是心跳声。我因为残留的头痛而神情扭曲，但仍是站起身。

    经过了九死一生之后，停留在我身上的是黑暗。黑暗，但表面却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微黑，伴随着烧焦的味道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清除的意识，也可称之为杀意。

    我……

    一些人不知发生何事而从远处眺望着，像是张望着有点恶心的东西一样，我环视他们一圈。

    蟆目也瞥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我裂嘴一笑。

    我想，灭亡也好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的。」

    我可以做到。

    所以我开始奔跑，全力往前来的道路折返。

    像是要将其踢破一样地打开那扇门，再次前往那家伙那里。

    「喂！干嘛、干嘛！」

    田之上跳了起来，我越过他扑向桌上的蛇。

    蛇威胁似地将头往前探出，我与它极近距离地面对面，竖起中指。

    「你试试看啊！」

    保护全人类给我看啊！我向蛇宣战。

    「我是相信你所说的才回答你。管他是熊还是全人类灭亡，要来就来。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全人类灭亡她可以得救，那不就够了吗？」

    我张开双臂如此宣言。田之上整个呆住了，我爽快地当作没看到。

    我真实地感受到，连声音都舒畅愉快地描绘着美丽的涟漪。

    就像未来人与现代人对时间的认知不同，我和这家伙对人类的认知也不一样。

    全人类与，她。一比较，答案就很清楚了不是吗？

    蛇用紧绷的声音问我。

    「就算你会死也无所谓？」

    「再见了，人类。」

    我挥手说掰掰。现在就是人类的衰退期，也是人类灭亡的时候，如果是最后的光辉，那我就将那光辉全部献给她吧。这就是我的答案。

    比起跟这种蛇订下约定，我还是想将答应她的事放在第一位。

    蛇蜷成一团，舌头时不时的吞吐着，因为它瞧不起我。

    终于，蛇好像理解了它想说服的对象——我的本质。

    「你是那种，无可救药型的笨蛋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收到这最高级的赞美言辞，我气宇轩昂地返回。自然而然地扬起了嘴角。

    我一定就那样带着阴森的笑容，走在街上、路上。

    「呵呵呵，熊啊，你可以不用冬眠吗？」

    动物所受的束缚超乎想象得强大，只要看着来亨，就能清楚地了解这一点。你以为他是自己想要咕咯咕咯地叫着，开开心心的啄着地板吗？是啦，啄着地板的那位搞不好已从中找出乐趣了，但无论如何，那都是无法抗拒的。如果他甚至能废除那一点而前来杀我的话，那我也只能彻底的与之奋战了。

    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途中我自然而然地大幅挥动手臂。

    我觉得好像回来了。第一次与她相遇，一见钟情的那颗兴奋雀跃的心回来了。光是那么一点小事，世界就更加广阔地延伸出去，仿佛可以一路走到那尽头似的，我被那巨大的希望所牵引而抬头望向天空的喜悦感回来了。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，那种焦躁、烦恼，脑中只想着那个的爱恋感回来了。

    我终于想起了这个，甚至有一种在道路上迈开步伐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就是她。无论附属或附赠的是什么，她乌黑的秀发是如此美丽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黑发，世界灭亡。这样的理由不是很好吗？

    这是我最能接受的理由。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，只有这一点一定不会改变。

    就像原已飞散的情爱再次返回、聚集过来一样。

    仿佛要将那接住一般，我平举手臂、展开翅膀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弄错，正因为有外表才有那一见钟情。」

    我爱上的女人，是能与全人类的生命一起放在天秤两端衡量的对象。

    这个事实让我无止尽地兴奋昂扬。

    空前地爽快。

    「只要，只需要，划、向、明、天！」

    不久冬天就会结束，春天即将降临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，各式各样的花朵必定争先恐后地，在地面上萌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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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四章 「 」的小规模自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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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早春，我沉溺于阅读《熊用说明书》。

    在日本栖息的熊有二种，亚洲黑熊与棕熊，在日本本州的是亚洲黑熊。但说到底，未来人会不会如实照生存区域出现还是未知数。如果不拘泥于栖息在日本的，那还会增加约六个种类，但我知道的是，无论和哪一种对峙都我会因害怕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，连经验都没有，根本无法与它决一胜负。

    亚洲黑熊虽然体型较小，但也是不可能的吧。

    被巴一下要不就是脖子以上飞出去，要不就是半边脸被那粗壮的爪子削掉，根本是以对打为前提时无法考量的对手啊。

    要说有什么希望的话，就是对方是「人类」。不是以熊，而是以人类的观点来判断情况。人类的判断能力不见得比熊更厉害，尤其是以追东西、追击猎物这点来比的话。知性有时会产生多余的情报。

    野生的熊不怕火，但人类的熊又怎么样呢？如果是我，打火机的小小火苗也就算了，如果是熊熊燃烧的，要冲过去就很可怕了。

    像这样的问题堆积成山。这两个月，我搜寻调查了关于熊的文献或情报，但不用枪械就打倒熊的资料，无论是哪一个全都没有参考价值。挥着鎌刀追回去之类的事，叫我做我应该也做不到。其他，像是拳击的世界冠军在熊的眉间揍了一拳，让熊昏过去的故事是挺好玩。不对，那个故事发生的当时，他还不是世界冠军吧，而且这是漫画故事。

    国小毕业之后，我除了抄黑板以外，就没做过手写的笔记了。因为我把熊的报导剪下来一张张贴上去，所以笔记的厚度已经超过了一倍。翻看着，手指磨过铅笔的石墨或是报导的印刷而变得脏脏的，总觉得好怀念。

    以结果来说，要以个人来实现击退熊的方法，近乎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我也试着查了一下能不能取得猎枪的执照，实际上要持有枪械需要三、四个月的时间，这样来不及，所以我放弃了。接下来我在大学里面四处寻找，看有没有人对那有兴趣的，找是找到了。但我要怎么解释，让对方能理解呢？我没办法寻求任何人的帮助。

    战斗向来都是孤独的。狗也好马也好，都只能凭自己的力量解决。

    这全都怪那个变成鸡跑来的家伙，同样是鸟类，多希望他能更体贴一点，变成其他具有攻击性的过来。

    就算击退了熊，在两年四个月后这个时间点到来之前，都不能安心。更进一步来说，那两年四个月到来之后，如果蛇说的是正确的，在她身边的人都会被病毒感染而尽皆死亡，也就是说，我也会受到牵连而结束生命。朝着生命结束而抵抗，就其他人来看，这实在是很没有意义的吧。

    我最近也有一点后悔，这两个月没有动物的攻击。我祈望蛇的威胁只是虚张声势地渡过每一天，但就像春天一样，离安心的日子还很遥远。

    我窝在有日光照入的窗边，想说至少也稍微取暖一下，但沐浴在强烈得像是在捏着皮肤的日照下，我却还是不觉得温暖。来亨坐在我旁边，连同柔软的羽毛一起包覆在毛毯里。鸡臭味被寒意冲淡，没有让我的鼻子闻到。

    三月都已经过半了，冬日依然持续。而且，今天特别冷。

    我吸了一下鼻子，阖上笔记。

    宣告要与熊对抗那天的事，浮现在我脑中。

    「我决定让人类灭亡了！」

    冬日里，我从田之上的大厦回来，一打开门就那样大喊。在房里卷着它专用的毛毯来暖身的来亨吓了一跳，抖动着它的鸡冠。

    「那种话你还是小声一点比较好吧，不然邻居会觉得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理性的鸡如此劝告我。「这我知道。」我脱了鞋子走进房里，在来亨的前面坐了下来。来亨从毛毯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，翅膀卡住花了一点时间，但还是把姿势调正了。因为冬季的空气干燥，鸡臭也很淡。

    「事情我大概都听说了，像是她死亡的理由，还有想杀她的那群人的讲法。」

    里面加了点嘲讽的言外之意：你要是肯告诉我，我就省得出门了。

    当然，它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在意这个而感到沮丧的鸡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多嘴的未来人，被撤销证照我可不管。」

    「被撤销了会怎么样啊？没办法回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顺便说一下，我可是顶着金光高票当选的，因为我很优秀啊。」

    因为你什么都没做，什么也不说啊。

    就像从来没开过车，所以零事故零违规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看来它没有隐瞒我很多东西嘛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应该隐瞒了相当多……」

    来亨低着头，露出困惑的模样。有吗？

    「你知道你自己会死吗？不，不只是那样，你的家人也是。」

    唔，我以手托腮欲言又止，觉得有点对不起父母亲。

    虽然觉得，但我还是把脸撇开，开口说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我家爷爷，遇到火灾的时候，好像没管妻子，而是抱着画跑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不过在那之后，他被追上来的奶奶狠狠揍了一顿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。听到这故事，来亨蛮不在乎的「嗯」一声。

    「选你是值得的，你的决定虽然疯狂，也很率直。」

    「真没礼貌，心里只有爱的我，哪里疯狂了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一点啊。」

    两人所说的快要没有交集了，所以我当作没听到地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他们那边的未来人……虽然是蛇，但还有熊……」

    「蛇？」

    来亨无法控制地大声反应，不是对熊，而是对蛇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是蛇啊？哈、哈哈、哈哈哈哈，哈。」

    它甚至就像抱着肚子一样大笑出声，搞不清楚未来人的笑点在哪。

    来亨还是第一次显露情感到这种地步。

    「是认识的人？你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我大概知道一些事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还是秘密，这我早晚会跟你说。」

    这家伙老是这样。但答应我以后会说，倒是很少见。

    那恐怕要等到全部结束的时候吧，所以到底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呢？

    「但就算是那样，熊啊，实在是不好应付。」

    「我对你可没有任何的期待。」

    「就拜托你有那样的心理准备了，再怎么说我都是鸡啊。」

    啪沙啦沙，来亨像在开玩笑一样拍动着翅膀。

    「看来你挺喜欢的嘛，你那鸡的模样。」

    我带着点讽刺地如此一指出，来亨便放下翅膀。

    原以为他马上会风趣地回我，没想到却听到一个意外沉着地回复。

    「我们啊，很丑。」

    来亨凝望着自身张开的翅膀，嘲讽着自己：

    「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『人形』这东西的时候，内心很震惊。竟然是这么正经的外形，我很感动，也很失望，失望是对我们自己感到失望。为了在荒废的环境下毫无滞碍的生活，人类的模样逐渐改变了。那绝对不是进化，只是被压扁而黏腻延伸出去的尾端颤抖着改变形状而已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话，我脑中浮现的是畸形的怪物。浓浓稠稠黏黏腻腻的，混身湿濡。我很难想象那些家伙用充满知性的言语说话的模样。

    还是鸡在讲话的样子，我比较可以理解。

    「但即使如此，我们也有存活着的意义和理由。」

    来亨如此低语，拍动它原本弯曲着的翅膀，让纯白的羽毛四处飞散。

    「如果可以，我甚至想用这模样回去。」

    无法飞翔的羽翼沉静透明，闪耀着光辉。

    然后，到了现在。回忆如流星一般划过天空，坠落地面。

    沉重的眼皮，无声地张开。景色如花朵绽放般用色彩与轮廓盛装打扮，「唉」一声，柔软的叹息清楚地显露感慨。然后，在声音仿若鸟鸣之物的引导下，渐渐理解什么是自身重量。如果一直遗忘那一点，就会像在梦中一样，觉得人可以在空中飞。

    等等之类的，虽然用漂亮的言词修饰，但简单来说就只是正在打瞌睡的时候有电话打来，无可奈何的醒来而已。我从毛毯里面爬出来，拿起插在充电器上面的电话。是她吧？一看之下，打来的是蟆目。

    我啧了一声接起电话。我上个月有受到蟆目一些照顾，所以也不能置之不理。他把他手上的一辆中古车便宜卖给我了。

    虽说便宜，但我还是分期付款，为了支付我也开始打工。

    「喂——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那个……岬、太郎（注：注：岬太郎　为漫画《足球小将翼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。）。」

    「是士郎。」

    轻浮的声音是故意说错的，我虽知道但仍硬是要求订正。

    我老爸可不是画家。

    「我的车子，开起来的感觉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，嗯，不错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只有试开过一次到超市兜风而已，而且那时坐在副驾驶座的是鸡。照那家伙说的，它好像想搭一次「原始」的车子看看。当然，它没办法系安全带。我提议在他的翅膀上贴胶带，但它超火大的驳回了。坐上去之后就说它坐过了，还抱怨坐起来不太服务，真是个任性的家伙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确实会动那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啦，应该是。」

    因为接下来只要再开一次，就没它的事了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当时的机会可真刚好。因为小蓝抱怨那辆不好坐，我那时正在考虑要不要下定决心买一台新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是那样子啊。」

    我努力将心头受到的抓伤缩到最小，然后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我用食指的指腹顶着电话的一角，边维持平衡边担心着。

    「如果她幸存下来，蟆目也确实会死掉吗？」

    那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来亨抬起头，摇摇头看向我这边：「会死吧。」它简短地回答，马上又收起来翅膀。明明没什么在用它的翅膀，却频频想休息。

    有未来人的权威保证，那我就可以安心了。但就算存活下来，她最后也是遭受到那病毒的危害，迟早会死掉吧。只为了让她稍微延长一点寿命与痛苦的时间，就要让全人类陪葬，这就是我的选择吗？

    即使是我也觉得有一点点疯狂。可是「全人类」听起来是很宏伟壮阔，但那全人类对个人来说，究竟有多巨大呢？最后就变成这样的问题。

    如果我死了，那对我来说，全人类与地球也在那一瞬间结束了。

    地球或宇宙消失，以个人的观点来看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所以没必要把地球或是全人类想得很伟大，而如果没有很伟大，那拿起来与她做比较，然后一一对答案抱持疑问，这也没意义。因为，她的胸部很伟大啊。

    那比地球的寿命减短更难以颠覆，更确实。

    「我的心与行动没有半点阴霾。」

    「一切都是『正义』。」

    现代味十足的未来鸡接着说下去，它只是在耍帅，别理它。

    而且，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别人书架上的漫画全看完了。

    我抱着不爽的心情，按住地板站起身。来亨跑来问我：

    「你要去学校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在放春假啦，我要去超市买东西。」

    被熊攻击是很可怕，但我也不想饿死。那样死掉到另一个世界好像也会很饿。

    「那我也跟你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不过是可以啦。」

    我把来亨抱起来，放在头上。当然没什么意义，但感觉这样彼此都很安定。我是把它当成像帽子的代替品，而来亨则是想成了鸡窝吧。我感受着膨松的羽毛和微微嵌进肌肤里的爪子，走出了公寓。

    每当我用力踩过老旧的阶梯或外面的人行道，就会觉得寒气像是啪啦啪啦地在鞋底破裂一样。

    这种日子熊也不觉得冷吗？我忽然有点想知道。

    「我再问一次，不过，这只是我个人有兴趣想知道。你……不怕死吗？」

    头上的鸡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别突然问我啊，我当然会害怕吧。」

    所以为了不被杀死，才在调查熊的资料不是吗？

    「这样看着你，实在不觉得你会害怕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，我是个非常有勇气的男子汉啊。」

    「疯狂之气我倒是有感觉到……」

    这只鸡一定要一句句的反驳我它才甘愿吗？

    「你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死掉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「害怕吗？」

    「怕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为什么不放弃？」

    「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，因为那是正义啊。」

    我有点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回不回答得出「因为那是命运啊」这样的答案，所以选了正义这个词。

    命运是道路，正义是地图。我没有赞颂已经铺好的道路，而是想尊重自己目前为止所开辟出来的生存方式之地图。对它的信赖正是我战胜恐惧的关键。

    「我稍微想了一下，但我想那根本不算答案。」

    「没差啦，重要的是能不能接受。」

    至少我是接受了。接受了自己会死去，以及，她会存活。

    你不也是因为接受了才在这里吗？我抚摸着它的羽毛。

    不确定我的想法是不是有传达过去，但来亨的身体窝得更沉了。

    「是啦，那是你的生命，你高兴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对吧？那你就别问啊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另一点我觉得很不可思议，你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复活的？」

    搞不清楚它这问题是什么意思，我动着头，它的羽毛也磨磨蹭蹭地跟着动。

    「别擅自把我给杀了，我可没有接关。」

    「是精神上的问题，要怎么说才好？印象是，你在精神上被逼到快跌落谷底之后，不知道为什么稍微过了一下子，就突然像坏掉一样跳起来恢复成原状。这要什么样的精神构造才会发生这种事啊，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我也有很沮丧的时候啊，也记得曾经很生气……但试着回顾了一下，我向来都开开心心的，所以也不可否认可能是全年脑内吗啡满溢。

    要客观的分析自己的事情不是很容易，但我想办法试着推测了一下。

    嗯嗯地沉吟着，想得连呼气的白雾都完全没在意。

    「可能是……单纯吧？」

    想出的结论是这个，只是我的精神就像这样笔直地往两旁延伸而已吧？

    一般人的精神结构是由上下起伏的线所构成的，所以对于浮沉双方都有某种程度的抵抗，而像我这样的人则是完全平坦的一条线，所以不会浮沉。往右是好心情，往左则是厌恶的心情，非常容易移换。简单来说，就是焦躁与郁闷的情绪激烈，很不稳定。怎么觉得渐渐地，自己越来越不可靠了。

    对于我这样的自我评论，来亨的反应是：「哎呀，我想要快点回家。」似乎毫无脉络可循，但又奇特地觉得可以理解的一句话。这时他接了一句：「不过，好可怕哦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可怕？」

    「结束时光旅行回去的时候，是最可怕的了。」

    来亨像是要把黏在胃里的异物吐出来一样，极为不痛快地低语着。

    「很容易发生意外事故吗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有很多事，毕竟我们也是人类啊。」

    不，你是鸡。这既定的一句话，但我已经连吐槽这一点都觉得麻烦了。

    「时光旅行是怎么诞生的啊？喔喔，我不是说技术上，我想问的是，那是因什样的期望而诞生的。」

    回来过去的那些人必定不会抱持着什么希望，所以那里有的一定是后悔吧。我想知道的是，那后悔是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「我没办法回答，因为不是我们建立基础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过去，有一张画着时光旅行基础理论的笔记，从其他次元经过时空漂流来到了我们的世界……据说是这样，但我不是跟开发有关的科学家，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那对我们来说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，怎么听都像是捏造出来的趣闻，不过科学的教科书上有记载，笔记上有写『松·德拉博士』与『沙·姆恩博士』这两个名字。」

    在考证照的时候也有出这一题哦，来亨好像觉得很怀念地这么说。

    这名字像外国人又像日本人，不上不下的，但那是未来人的流行吧。我前阵子发现头上这家伙报上的名字是从哪来的了，因为它是鸡啊。

    「但这样一来，你们不就是侥幸才完成时光机器的？」

    「绞信？」

    来亨反问我，看来它对古文的学习还不到家啊。

    「意思是碰巧完成的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……这个意思啊，是那样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但如果因为那个巧合，她的生命才得以延续的话，那也是命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一半，我看向小斜坡上出现的人影。从斜坡另一边走来的是田之上。在我之后他好像也发现了我，然后似乎极为震撼地停下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不过在那之后，就好像为了保持冷静而若无其事的迈开步伐。

    他身边也没跟着熊的样子，应该不用太过警戒吧。

    「嗨，最近好吗？」

    靠近到能听到声音的距离时，他一副先发制人的样子向我打招呼。「还可以。」收到这平安无事的回答，田之上的目光望向我头上的鸡。他似乎立刻就发现它的真面目，眼中掺了一些险恶之色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你那里的？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这只？它只是一般的宠物。」

    我试着撒了一个大谎，但好像没什么效果。咕咯，来亨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鸡啊……？我可能也比较喜欢鸡吧，还可以省下蛋钱。」

    「这家伙是公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这样啊……。那……算了，也不需要吧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有点尴尬地如此交谈了几句之后，就慌忙地想要离去了。

    错身而过走到第三步的时候，我再一次叫住了田之上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知道跟你在一起她会死掉吗？」

    好像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，我出其不意地这么问。

    在来亨说些什么妨碍我们之前，我想要问问田之上。

    回头过，田之上只有眼睛的轮廓微微张开了一点点，那眼眸中没有丝毫动荡的涟漪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「大概有察觉到，不过它始终不太肯跟我说，所以没有确切的证据。」

    我们彼此停下脚步，就那样转过头对峙。田之上留着一头没盖到耳朵的齐平短发，但那稀少的刘海好像很硬，我看着他心里这么想着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还要帮那些人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，不管怎样她都会死啊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若无其事地断然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，我只能相信我跟她的命运，选择我俩连结的未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之所以觉得有益处，指的是那个吗？」

    也就是比起延长她的寿命，他优先选择了自己的幸福。连带着自己的性命也能获救，仔细想想，对田之上来说那的确尽是好处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样啊。而且，那是最正确的选择。也许时间不长，但幸福不是用几年来算的吧？我和她一起渡过最棒的两年时光之后，因死亡而分离。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结束方式了。」

    田之上畅快地笑着。这时候能笑得出来吗？我心想着，也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我认为他是装作开玩笑也觉得很好笑，但也觉得原来如此，疯狂得很合理。

    「我走了。」简直就像朋友一样挥手道别，但像这样回望的期间，我又再次坚定了决意，果然还是不能让她跟那家伙在一起，然后死掉啊。不能让田之上的幸福，成为她人生的主体。

    「那是一般的想法，这样一比，你果然是不正常。」

    也不知道是故意惹人嫌还是什么的，来亨又这样说。我实在不认为田之上是一般人，但他跟那家伙的说话方式很像。也就是说，总觉得有点惹人生气。

    共同生活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，我对它也许有萌生眷恋之心，却怎么都不会习惯。

    「事实上，你真的不是我或是……田之上之类的子孙吧？」

    像这样的家伙，就像约好了一样，通常都是到了收尾的时候才说其实是○○的血脉。

    不过，来亨很爽快地摇摇头。应该是吧，头顶的振动让我这么觉得，但我看不见。

    「好消息，绝对不会有那种事。」

    「对谁来说是好消息啊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我啊，我才不要像你们这样的祖先。」

    来亨随心所欲地如此说着，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    至少我讨厌田之上，而田之上也讨厌我这样的人吧。

    「时光旅行者规定不可以去见自己的祖先，只要有可能做出任何不必要的事，就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而去与他们接触，这是时光旅行的铁则。假如是自己的祖先有问题，那就请其他人去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……也是啦。要是『回到』进行的『未来』，那就麻烦了。」像这样的问题与我们无缘，我要奋战的对象是——爱与熊。

    当然，我也有留意熊以外的动物，尤其是之前逃掉的狗。

    从那以来就没再看到它了，但它应该还好好的活着吧。现在这时代，野狗要在城镇的角落生存也很难，要是被送到收容所就完蛋了。

    抵达超市的停车场之后，来亨拍着翅膀自己悬空飞落。降落的位置在电线底下，「鸟粪好脏。」来亨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跳动着，看着它忙碌的步伐我又想起，这么说起来好像有一件事一直忘了说耶。正打算今天先跟它说一下的时候，就被响起的电话打扰了，怎么觉得每次都这样。

    我玩味着可以看见命运的心情，接起电话。是她打来的。

    『你跑去哪里啦？』

    连「喂」都省略，直接问我在哪。

    「超市，我在买东西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『我在你家，你跟鸡都不在。』

    「咦？空手道的练习呢？」

    我一直以为刚刚正在讲电话的时候，她也躺在蟆目的旁边任他摸着屁股之类的。『唔……难过……』中间夹了一句没必要让我听到的一句话之后，她说：

    『倒掉了。』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『我过去一看，道馆已经倒掉了。』

    她淡然地向我回报，让我词穷了，要说什么才好呢？

    「之前他们的门生就好像很少了。」

    这世界是很残酷的。

    『不是那样啦，是道馆物理性的倒掉了。』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『倒成一团。』

    「昨天有地震吗？」

    『我想没有。』

    这世界真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『不过好像有爪痕哦。』

    「爪、痕？」

    我心里一震，终于从冬眠中醒来开始行动了吗？也许对方是打算将改变她未来的因素一一消灭。那间道馆离市区有一段距离，晚上也比较不会被别人看到吧。熊毛的颜色也很容易隐藏在黑暗当中。单单只是把我给杀了，她也不会回到原来的不健康啊。

    唉呀，改变未来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。

    『就是这样，总之你先回来。』

    「嗯，知道了。要找别间道馆？」

    『我正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。』

    「啊，不对。不，你一定要学，就这么办。」

    怎么能让她的脸色恢复成原来那样。

    『为什么你反而想继续？……好怪哦。』

    她好像笑了一下。去习惯的道馆倒了，她原本有点心情低落吧。感受到她内心这种些微的软弱，我展开了行动，这时就来说一些风趣的话吧。

    「跟蟆目在外面也可以见面吧，哈哈哈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她为什么犹豫，便先行提出。

    于是，感觉到她的声音好像稍微离电话远了一点。

    我想靠过去，但也只能跟电话紧贴在一起而已，无法解决问题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『唔，唔唔唔唔唔。』

    她突然发出呻吟声，很像动物的鸣叫声，让我吓得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仿佛清楚可见她展露出来的獠牙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『所以说啊，这种事情就是，唔唔唔唔。』

    她带着像是在乱抓着头发似的气息，持续地呻吟。我可以感受到她极为苦恼，但猜不出那烦恼的泉源是什么，是我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吗？难道是熊吗？不对，看到熊而感到苦恼是可以理解，但她也不像是正在直接面对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『算了，那你快点回来，我要吃饭。』

    而且，她还爽快地转换了情绪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而我也只好顺势说：

    「呃，好。你再稍微等一下下。」

    心惊胆跳地挂了电话。她也变得相当奇怪了，不要紧吧。

    还有我原本正要跟来亨说什么的，但现在想不起来了。也就是说不是什么大事，忘掉也没差吧，先不管，要小跑步逛超市才行了，我跑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那呻吟的状态该不会是肚子饿吧。我这么想着，急急忙忙地逛着货架，可不能让她等了。如果未来人说的是正确的，那人类的寿命明明只剩一点点却活得匆匆忙忙，这也很浪费吧。不对，没有那回事，我立刻反驳。不如说，为了让一秒感觉起来更长，我们得要加速才行吧。没错，要是快到可以把秒针抛下，那时间就会变得更长更大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！我强力地相信。

    之前绝对是弄错了。

    而这个话题的延续，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之后前来造访。

    「看完的漫画要好好放回架子上。」

    我边把堆放在地板上的漫画整理好放回去，边对我的同居人发牢骚。

    「要求一只鸡做这种纤细的作业，你不觉得很空虚吗？」

    沐浴在白天的日光下一动也不动的来亨，厚颜无耻地反驳我。

    我正想再对它抱怨的时候，玄关的门打开了。这是？我抬起一只脚，用一种不知是惊愕还是防御的姿势迎接对方。

    我不认为熊先生会好好的打开玄关大门进来，但就怕有什么万一。如果是熊，我打算跟来亨一起从窗户逃走，但在光芒围绕下走进来的是「熊」。这么说起来她也是熊啊，我事到如今才察觉。

    「偶肥来啰。」

    「翻云肥来。」

    她是从哪里回来的啊，这疑问只能留在心里。

    她一屁股在玄关坐了下来，背包也丢着。伸了一个懒腰之后，她脖子往后弯折，看向我这边。秀发清爽地往正下方垂落，看起来就像高级昆布的表面一样。每当她细微地动着身体时，长发也跟着摇曳改变模样，在我面前展现各种光泽。这是最顶级的鉴赏品。

    我如果是猎奇杀人狂，一定会仔细地把她的脖子切断，把头放在架子上当装饰吧。

    但我很正常，这种事只能想象而不会真的去执行。

    因为想要清除异常是人之常情啊，否则会活得很痛苦。

    这想法不只是人，动物也适用。熊或是蛇之类的，很难公开在街上走动吧。……那些家伙怎么过来？

    那些未来人会混在什么东西里面过来？因为以动物的模样走在街上太过招摇，会有很多人把它们当成异类，并为了清除异类而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狗混在街道当中，马跟人混在一起。那熊呢？熊会跟什么混在一起过来？

    我一直在思考着，但就是想不出来。熊能够自然地在街上步行，走到我这里来吗？我也有想过趁夜晚，可是这里跟空手道道馆不一样，晚上也是人来人往的，应该没办法如此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一群熊取代车子在马路上奔走，在我想象那样的场面时，她已经脱了鞋子走进来。环视房间一圈之后，看向我。

    「东治没有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东治？田之上啊，没有来啊。」

   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一个礼拜前，在那之后就没看到人影了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在公寓前面有遇到他，所以想说他是不是有事来找你。」

    边坐下来，她用「只是这样」为这个话题划下句点。

    田之上？……感觉不是很好，蛇潜藏在那家伙的背后。我不由得怀疑那是不是在做什么事前调查或准备。我的车子算是擅自停放在公寓土地里，它没事吧？再怎么说，那都是用来对付熊的生命线。

    她坐着用手戳着来亨，我侧眼观察着她。没有任何异样，今天好像是往常的她。一个礼拜前我匆匆忙忙跑回来的时候，她也是一脸若无其事，没露出一鳞半爪的异常模样。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啊？

    来亨咕咯咕咯地，往她手伸不到的地方奔逃。她也没有追过去，而是把手伸回来拄着下巴，难得地驼着背。

    她维持着前倾的姿势，用凝望的眼神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喜欢我的头发对吧。」

    她突然这么问，让我觉得不明所以。不过，我回头一想。

    记得去年好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说过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「嗯，对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哦。」

    她的反应有点冷淡，看来似乎心情不太好，但是为什么？

    「就是因为有这回事，所以我的头发才没有给摸啊。」

    头发？摸？到底开始在讲什么样的话题，我怎样都追不太上。

    「被发型师？」

    「不、是、啦！」

    她大大的眼睛布满血丝，释放出强烈的光芒。然后，迅速地把手臂伸过来。

    「哦哦哦哦哦！」

    她抓着我的肩膀激烈地摇晃着，然后以声音向我发出讨檄文。

    「你！是你！」

    她很少声色俱厉到这种地步。我被她弄得晕头转向连带着还很震惊，「啊呜啊呜」眼睛和心灵都被搅乱。她用一副快被我急死了的表情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变帅气啊！」

    你问我也没用啊，我第一句就想这么回答。

    要是可以，我早就变帅气了。

    「那只能说『喂喂，你看看我的样子』……」

    「请在三天以内变帅。」

    她提出了无理的要求。好像很焦躁地，不断轻挥抖动着双手。

    「我，啊——，所以说……我到底想说什么？总之，急死人了啊！」

    「急死人？」

    「像是我跟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之类的啊，感觉不上不下的……」

    她看向旁边，嘟嘟哝哝、不着边际地述说着心境。

    我和她的关系？那当然，我想想……确实是很难用言词表现。她会对这个部份感到焦躁，可能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。再加上什么变不变帅气的。听她这样讲着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要是我变帅气了，之前我应该有什么想跟她说而没说的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她对那件把时间点往后推延，一直放在那里的事情有什么要求？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……

    「叫我进行求爱行动吗？」

    而如此催促的她是处在繁殖期。好像可以找到这样的作品（包含色情方面的）标题。「讲太白了啦！」她似乎是害羞了，敲了我的头一下之后，眼睛像车轮一样转着。

    「不是，你看，不是有蟆目之类的吗？」

    我把具体的部份模糊带过，举出了那家伙的名字。

    这部份好像让她感到什么苦涩一样，她嘟着下唇把视线撇开。

    「在跟蟆目大哥约会之前，就在跟你约会了啊。既然那样……」

    她正要说什么说到一半。

    让人坐都坐不稳的巨大冲击与躁音摇晃了整个房间。

    在窗户玻璃啪啪地震动当中，我的背整个僵住了。

    声音与冲击是从外面的马路传来的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？我跟她一起走向玄关，鞋子也穿得不上不下的，踩着鞋后跟就跑出去外面看了。一面靠向走道的栏杆，一面往下看着马路，结果发出巨大声响的原因，以及从那里出现的东西，都让我不由得脸颊抽动。

    从旁看来，也许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是混在『车祸』当中啊。」

    公寓前面的马路上发生了交通意外事故。中型的货车与小客车冲撞，小客车的前面被撞烂，里面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怎样。另外一面，货车好像是侧面撞到，车灯破裂，碎片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从那车辆事故现场爬出来的是——熊。是打算伪装成运送动物到其他地方时发生车祸吗？可以看到那从货车后方把门撬开的身影，胸前有一个角度很大的Ｖ字花纹，那是亚洲黑熊。

    「呜哇，是熊。」

    她在我旁边看着，惊愕地低喃。我这边是只要一松懈下来，头发就好像会整个变白一样的战栗着，但她的感想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那态度像是做梦也没想过，那只熊现在正从楼梯跑上来要攻击我们。

    那是正常的，没想到偏偏选在她跟我一起的时候跑来。不知道要慌慌张张的跟她回房里，还是在这里再观察一下它的动向比较好，结果，我的脚动弹不得。在那期间，熊已经完全从货车里逃脱出来，抬头看着这边。

    我与熊四目相接，这比跟蛇对峙的时候更让人血液冻结。哔哔啵啵地，血管里奔驰的血液传来冻结的声音。亚洲黑熊，它的身体有点往前弯曲所以看不太出来，但它的身高有一尺七，比我稍微矮一点吧。爪子没像鎌刀那样雄壮，獠牙也很小。但我被那浑厚的质量所压制，胃整个紧缩起来，无法从容抵抗。

    熊开始行动，就像全力追击猎物一样往公寓这边冲过来。看到这个的那一瞬间，我拉着她的手逃进了房间里。最惨也不过就是从窗户跳下去逃走了。总之，我背对着熊，本能地想要尽可能与它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我像把鞋子踢飞似的回到房间里面之后，刚刚还在那里的来亨已不见踪影。那个混蛋，一看情况不对就跑去壁橱之类的地方躲起来了吧。这样我也不用多费心管它，所以它还是躲起来比较对我有帮助。

    我捡起车钥匙，瞪着玄关。把窗户的锁打开，坚决地做好心理准备要随时跳下去。但好像在嘲笑我的这一切似的，房间受到再一次的冲击。这次公寓直接在摇晃，就像发生地震一样脚底下变得很不稳定。她也一起摇晃着像是要跌倒一样，我扶着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接下来出现的是碰咚碰咚地，就像有什么东西钉在墙壁上，而且一路往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两人的不知所措同步。脑袋里，阴暗的不安像脓一样逐渐囤积。这时突然地————

    我脑中浮现，毛毯旁的《熊用说明书》里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亚洲黑熊擅长爬树。

    就在我受那资讯的引导，回头看向窗户那边的瞬间，黑夜降临了。

    将所有景色尽皆掩盖的深咖啡色，气势惊人的打破了玻璃。跳进来的熊让我恐惧畏缩，脚趾尖独自颤抖着。「呜哇哇哇啊！」她也顾不了什么形象地仰身大叫。

    浑身玻璃倒在地上的熊，从房间中央移到玄关附近，在那里缓慢地坐起身。光是这样我就快大小便失禁了。我从背后窥探着，被熊占上风堵住了玄关，只能从窗户逃走了。可是，它会让我有机可趁吗？而且，玻璃破了一半，剩下来的部分呈现大量的尖刺。这样子可没办法随便跳出去，被它摆了一道。

    对方不愧是也有智慧，用以取代动物本能而在地上繁殖的武器，就在那脑袋里面。也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，人类是拿着名为智慧之武器的恶魔猴子。拥有智慧的熊，正是纯粹的恶魔。

    我紧握住买来的辣椒水喷雾器，但不知能不能靠近这家伙到能使用的距离。熊的手臂比脚短很多，但即使如此也没那么容易进到它胸前。要拼命才行，但就算拼命我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。

    熊慢慢逼近，用它那严肃的目光询问着我。

    这是最后的通牒吧，我觉得它在问我真的不打算收手吗？

    未来人全都是一些理性的人，这体贴可真让人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相对的举起了喷雾器，像螃蟹一样张开双手。

    「来啊来啊，笨蛋笨蛋。」

    我口出小学生等级的恶言，故作潇洒。

    为了压抑在喉咙里像要撑破了一样地自我主张着的『我不想死』这句话。

    熊动了，用前倾的姿势往这里过来。沉重、强悍，而且快速。

    然后，就像配合它的行动一样。

    她也动了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连熊都因她那意外的行动而停下了动作。她从我手臂中穿出往前踏出一步，右腿轻轻地高高举起。不对，就在我觉得抬起来了的那瞬间就已经达到了顶点，从那里高速落下，漂亮地踢过熊的鼻尖。

    「喝！」

    是下压踢，她对熊使出了下压踢。

    这对熊来说似乎完全是突袭，重要的是，那唯一没有肌肉包覆的部位被击中，它好像也无法完全忽视。熊捂着脸踉跄了一下，虽然真的只是些微不稳而已。好厉害、好厉害、好厉害！在感动的风暴之后，我的理性抬头了。

    要跑就要趁现在。

    她吓得腿软无力，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，我抓着她的手从熊的身旁穿过去。熊挥动着手臂，我被它的爪子轻轻地划过背后，但我忍着肌肉跟衣服裂开的感觉与痛楚，跑到了玄关。

    光着脚冲出房间，在房外的通道上跑着。从楼梯下去会多绕一圈，所以我越过正面的栏杆跳了起来。有胆量对熊使出下压踢的她，只是从这么点高度跳下去就「呜啊啊啊！」地大叫。

    脚在空中像是踢着空气一样胡乱摆动着，刚好落在擅自停放在公寓土地上的中古车引擎盖上。冲击的电流从脚底窜到腰部，膝盖发出悲鸣。我无法维持弯曲的姿势，像不倒翁一样倒落，额头擦在引擎盖上。她也是同样的姿势。没空停在这里了，我把推着她滚向副座那边。我也滚向另外一边，难看地往地面掉下去。也不管身体受到强烈的撞击让人想吐，我坐进了车子里。

    考虑到等一下的情况，我系上安全带，侧眼确认她坐进了副座。抖着手慌慌张张地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，像是玄关大门飞奔而出的声音，以及在二楼通道奔跑的凶猛脚步声传来，我因为太过恐惧而稍微吐了。

    一面呕吐，唯有眼睛呆呆的盯着正前方。

    现在才是关键时刻，虽然我想咬紧牙关，但因为少掉了后面的臼齿，所以感觉没有很到位。

    掉了的牙齿回不来，过去的时间也无法重来。

    只有「没退路」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，在刺激现在的我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我敲了胸口一拳，吟唱着魔法。

    我可以的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做到。」

    转动钥匙，发动引擎。我拉动自排车的排档杆，对着她喊：

    「坐起来不太舒服，你忍耐一下！」

    载着她第一次兜风，目的地是——熊的大肚子。

    因为没办去拿猎枪而放弃之后，我接下来想到的「武器」是几乎烦腻地，每天在眼前的大马上经过的铁块。如果是棕熊，我打算直接开向马路，逃到世界的尽头去，但如果对方是亚洲黑熊，那就在这里做一个了断。

    弯过公寓的转角，我往能够笔直冲向楼梯入口的位置开过去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对着打算冲出来的熊，全力撞过去。熊发现车子而摇着头之后的那一瞬间，车子正面就出现了像刚刚那场交通事故重现一样的轰隆声，冲击就像越过别人家的围墙，身为当事人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。手臂也像金属的一部份一样僵硬，以自身意识已无法将手指从方向盘上剥离了。

    被车子撞到的熊夸张地倒下，像是被推倒一样直接滚躺在车子的前面部位。我也继续踩下油门，朝着隔开公寓与隔壁住家的灰砖墙撞过去。就那样，躺着的熊被灰砖墙夹扁了。就那样给我去死吧，我留意感受熊的反应，打算继续撞而踩下油门之后，熊那张满布新伤的脸，突然出现在车子正面。

    几乎与那同时地，电子音响起。某人的电话在响，是谁的啊？她的吗？也就是说，是蟆目打来的？那个混蛋这种时候打来，我怒气沸腾地眯起双眼。

    被灰砖墙跟车子夹住的熊，又动了起来。熊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缝隙中抽出，挥动手臂撞击前面的玻璃，第一下光是声音与冲击就让我不由得地闭上了双眼，但第二下却令我脸色大变，玻璃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几十公斤的手臂在挥动，这虽然说是必然的结果，但视野被堵住实在很可怕。熊的第三掌以快到无法计算的间隔袭来，打碎了玻璃。

    玻璃碎片像风暴一样散落。失去了隔开的东西，熊面对面的咆哮像是把我胃底击穿了一样。电话还在响，是蟆目啊。

    就那样，熊的身体几乎快被磨碎了也还是爬上引擎盖，想把手臂往这边伸过来，我光是那样就仿佛被撕碎了喉咙。然后，电话还在响。

    是蟆目啊！

    「吵吵吵吵吵死死死人了了了了了了了！」

    大叫的人是我？还是电话的主人？

    原本保持一直沉默的她，在咆哮的同时再次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她把现在也依然响个不停的手机朝着玻璃缝隙丢出去，电话跟可爱的吊饰一起高速旋转，打中熊的眼睛，抵抗的手臂缩了回去。电话就那样一直响着，飞过围墙消失了。

    我趁这个机会退后，熊因为车子的移动而上半身往后仰，无法应对地从引擎盖上滑落。看到这情况，我再次猛烈加速往熊冲过去。熊还来不及举起手臂挡在车体前面，车就已经撞上去，它像是摆出万岁姿势那样，腹部受到强烈撞击。

    在发出呻吟声的同时，好像也有混杂着人语的悲鸣传来。所以我毫不在意的，后退再撞。熊一直到身体都无法动弹了，还是不断发出呻吟声，只要它还有声音，我就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复。

    在不知内情的她眼中看来，这也许是虐杀、超出必要的伤害。我极力不看她那边而是将身体往前弯，平静地持续收拾着熊。

    不久，熊也不再发出声音。脖子无力地往下垂，身体动也不动。在那样的状态下，我又撞了五次左右才终于把脚从油门移开。额头抵着方向盘，大大地、大大地吐着气。熊的自然排泄物与血液的腥臭味飘来，虽然心情没有变得很清爽，但跨越了一大障碍，我有一种平静的成就感。

    还有贷款没缴完的中古车，已严重损坏到无法修理的地步。

    我在那里找到了灰暗的未来，苦笑着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也因为熊不再动弹而放心地呼了一口气，然而，对这惊涛骇浪的事态，她的双眼同时也诉说着不安。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，但第一个我还是先称赞她的下压踢。

    「被你的脚跟空手道给救了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嗯，嗯。」

    她模模糊糊地点头。被熊攻击，这种超越日常生活的事态，好像让她惊慌失措、陷入了混乱。

    「那个啊，有好多事情我都希望你能跟我解释一下。」

    她微微笑着求助于我。

    我可以跟她解释吗？会说话的鸡、未来，她跟人类最后的下场。要是可以轻易告诉别人，来亨应该一开始就说了，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视野的角落有东西在动，我因恐惧而脖子僵硬看着正前方。

    「不是熊。」

    熊没有在动，也没有在呼吸。那是什么？眼睛因为害怕而四处游移之后……

    有一道影子从前面玻璃的缝隙跑进来，向她发动攻击。

    我来不及阻止。

    跳进来的蛇用力咬住了她的脖子。她翻着白眼，一时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。在那期间，蛇痛苦挣扎着，摇晃蛇尾蠕动，让它的獠牙扎得更深。我甩开动荡的情绪让身体不再僵硬，把手伸向蛇。那不太擅长应付爬虫类的意识完全消失不见，忘我地紧抓着蛇。

    我硬是把蛇从她的脖子上扒下来，可能是獠牙在她脖子上扎得很深，拔出时鲜血飞溅。我连同张大了湿濡的血盆大口向我恫吓的蛇一起滚出车外。而在滚动当中，我挥舞着蛇，把它摔打在车子的侧面。

    这个混蛋，我甚至连嘴角都流血地龇牙咧嘴，怒不可遏。在蛇向我发动攻击之前，为了尽快解决它，我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的把它摔打在车上。就算它已经浑身瘫软也不敢轻忽大意，最后还把它撞在熊的爪子上，把它的脑袋撕裂。在把它完全杀掉之后，我才发现那是田之上房里的那只蛇。

    我把蛇的尸体丢掉回到车内。瘫软无力的她嘴唇发青变成紫色，甚至连鼻梁也发青。我立刻就断定这并不寻常。我先下车绕向副驾驶座。

    把她从副座抱下来，「啊……呃……」她的舌头没办法说话，甚至开始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泡。我把她的刘海往上拨，擦拭着她不停流出的汗水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觉得她脖子上的牙印很可怕，连我也脸色发青时，有人从上面对我说话。

    「不要紧的，你放心吧。」

    来亨一个人从楼梯走下来，像平常一样淡淡的说。

    好像是判断这场骚动已经结束，而从壁橱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正如你所希望的，这样她就可以存活下来了。」

    瞥了熊的尸体一眼，来亨张开翅膀。为了不踩到地面上的血，顺带连步履也变得很慎重。比鲜血还要鲜艳的红色鸡冠摇晃着。

    就像还活着的、脉搏还在跳动一样的红色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先把她搬回房间怎样？在那边说吧。」

    来亨用翅膀的前端指着我的房间，这只鸡自始至终都很冷静，听它的意见让我觉得很不爽，但也有道理。放着半坏的车子跟熊的尸体不管，我把她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跑上公寓二楼，让呼吸越来越紊乱的她躺在被子上。这个症状是蛇毒吗？总之先叫救护车，我拿起电话想要连络。「我已经打了。」但这时来亨如此说。

    「用这个身体使用电话实在很辛苦，但我想办法告诉他们了。」

    真的假的啊？我正打算查一下手上电话的记录。不过在那之前已先因电话上散发的鸡臭而捏住鼻子，醒悟到它并没有说谎。丢下电话，我朝着来亨板起脸。

    「感谢你的体贴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来亨点点头，就那样叩叩叩地往玄关走去。

    喂喂「你要去哪里？」我不加思索地这么问。

    来亨回过头来，若无其实的回答：

    「咦？哪里？回去未来啊，好像全部都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它照着自己的步调，从容地宣布回归。

    什么又怎样结束了？我指着她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搔着额头，咽下焦躁的心情。

    我实在是不应该想倚靠这家伙做什么的，它可是鸡耶。可是……

    「至少把话说清楚啊，你这白痴。」

    我带着痛骂地要求它解释，来亨便收起了它原本拍动着的翅膀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对哦。跟你把话讲完之后，这样就跟我预料的一样了。」

    「跟你预料的一样？她被蛇咬了耶，而且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我一想象就觉得打冷颤，但不是为那什么蛇毒，而是怕更麻烦的东西。

    该不会是她原本应该感染的病原体，提前感染了吧？

    「没有，跟预测相同啊。跟（我所期望的）预测相同。」

    来亨断然地说着，连括弧的部份都仔细地说出来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未来的鸡说了。说他到这个时代来的目的。

    「我的工作就是，在熊谷蓝经过三年，自然感染病毒之前，让同样的症状先引发出来。因为历史就是这样记录下来的，如果不照那样发生，我们的未来就会不见。想要改变这个历史的那些人，听到时光旅行开始了，就急忙把我送了过来。我曾经猜测过，实际上的详情究竟是怎么样，但听你说遇到了蛇的事之后，我就确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。只要发现感染的途径，再来只要看着事态自然发展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仔细听完来亨多嘴多舌的话语，我心想喔喔是这样啊，理解了一些事。

    原来这只鸡，并没有觉得灭亡了也无所谓啊。

    它似乎不是本着做善事的意思，而想帮助她的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只鸡应该是不可能有那种想法啦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你今天的奋斗很值得赞赏哦。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被你称赞我会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啊，我这还是第一次夸奖你。」

    确实如此，然后我的结论是一点都不开心。

    夹杂了一句不开心的赞美之词后，来亨继续解释：

    「如果她在这个时间点被感染，她反而会活下来。虽然几乎所有的人类都会灭绝，但四千年后又会充满地面，在硫酸雨当中拘束地活着，所以你可以放心，人类不会因为你的决定而灭亡。」

    我对人类的下场或灭亡没有兴趣，但里面掺杂了一个好消息。

    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福音。对我一直以来的持续奋战来说，那是最棒的答案。

    「她不会死吗？」

    她到现在都还是奄奄一息的，真的吗？我这样问。来亨确实肯定了。

    「嗯，她会活很久，子孙满堂。我不是跟你说过她被称为『圣女』吗？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……无论从哪方面来说，她都成了起点，令未来的人类兴盛繁荣啊。

    她创造了世界。因此，为这个她创造了生机的，是来亨吗？

    算了，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。因为，我死后的未来与我无关啊。

    重要的事情是，在我的，现在在我的，眼前，她不会死去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因为你舒畅又疯狂啊。」

    「为爱而活哪里疯狂了啊？」

    毕竟是鸡，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浪漫。

    「从时光机器存在的那一刻起，原本的历史之类的就是梦话了。我们能选择的只是在层叠累积的时间当中，要藏在哪一层活着而已。……蛇所说的原本的历史，搞不好真的是正确的，因为我们也知道原本的历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才是不可思议的地方，为什么你会知道其他的历史？」

    另一边的蛇明明应该不晓得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这个啊。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，前来阻碍的那些人跟我，无论是时代还是历史都不一样。就算有时光旅行，也完全不相干，就像地铁的路线不同那样。顺带要说的话，距离也不一样。他们顶多是来自大约八百年之后的未来，但我是来自四千年左右的未来。对时光旅行的理解，也是我们比较先进，我们已经进步到可以观测其他时空的地步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、如此。」

    我实在不认为他忘记说的只有一件事，但我完完全全可以理解。

    这家伙不说谎，但从头到尾都在骗人。

    实在是无言，但也只能笑了。多么优秀、嘴巴又硬的鸡啊。

    而且不此如此，它还毫不在乎地把道别的言词讲完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的照顾。」

    我想说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高，但多亏有这家伙在她才能获救这也是事实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算了，我想就用这样的方式与它道别也好。

    「……也是啦，这样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对于我所说的，来亨一副很惊讶的样子。基本上，它是一只表情很少的鸡，但长时间一起生活之后，有一些我也可以看得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什么比较好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觉得比跟宠物因死亡而分开还要好，你快点走吧。」

    我挥着手做出嘘嘘赶人的动作。对此，来亨拍着翅膀，鸡臭味到处乱撒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的忠告，你还是趁早快逃吧。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可以存活下来。会这样说是因为，我也不太讨厌你啊。」

    祝你幸运，鸡快步从玄关离去。

    跟来的时候不一样，这次有照实使用出入口，就像出去散步一样。

    我怀抱着许许多多的念头，想叫住那膨膨松松的屁股。

    「喂，先等一下……真是的，走掉了啊。」

    我有些话忘记跟那家伙说了……不过算了没差。那家伙也什么都不跟我说，老是一堆事情都保密。我留个一件事当作秘密，也没差吧。

    躺在棉被上的她抬起头来，斜眼望向玄关。

    「刚刚……鸡，在说话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别说话，我有叫救护车，马上就来了。」

    是被救护车送过去，还是自己去医院；是时间还是地点；像这样种地方就会产生差异，看诊的医师不同也会产生另一种未来吧。

    一根鸡的羽毛，混在飞舞而上的尘埃当中掉了下来。我伸出手，落在手心的羽毛轻飘飘的，感受不到重量。手心被搔得痒痒的，我向它吹出一口气之后，羽毛飘然摇曳、无依无靠地在空中飞舞，好像比鸡的本体更适合在天空中飞。那羽毛悠然飞舞着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拿出了手机。然后，闻了一下臭味。

    臭味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才是，祝你幸运。」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她，她发青的脸色比之前更加严重。

    要不要紧啊？我虽然这么想，但这次只能相信那只鸡所说的了。

    她会活下来，只有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安心，胸口变得轻松许多。

    四千年后的世界。即使丑陋人类也仍是存活了下来，她的血脉在命运之河淌流。

    因为在那河川源头的人是——这次一定会超越命运的我。

    在救护车到来之前的期间，我一直坐在她的身旁。

    我不会离开。即使知道在她身边代表什么意义，我也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她像是在说梦话一样不断喊着好冷好冷，我拿起她的手，像包覆一样的握着。

    边祈求那是未来人的想法中所没有的，发自内心的体贴。

    「没事的，马上就会变温暖了。」

    你看，我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向温暖明亮的地方。

    窗外的屋顶反射着开始变强烈的日光，发出炫目的光芒。

    未来人的故事迎向了终点。

    春天已近在眼前，而我的故事从现在才开始。

    关于把熊辗毙那件事，我拼命地解释说那是一心一意专注于正当防卫，所以也没受到太大的指责。也有一种因为不是杀人，所以也拿我没办法的感觉。不如说，我甚至因为车子毁了而受到同情。但房东当然是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接下来只要把房间的玻璃窗跟飞出去的玄关大门修好，剩下来的就只是车子的借款。这我倒是没打算修了，买来的目的也已达成，既然已经上场结束，我决定就让它乖乖的沉睡下去。

    全部收拾善后完成时，已经两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我出发前往那天她被送去的医院。

    来亨已从这个时代返乡了。不会再回来，也不会再次出现在这个时代了吧。从别的时代、别的世界过来的未来人又怎么样呢？来亨抽身归去，也代表威胁离去了吗？

    既然「她感染」的这个目的本身已经达成了，也许别人也无法可施了。可是，对方应该也理解「时间的分歧」。即使如此仍必须像这样展开行动，我猜是不在这个期间采取一些什么措施的话，就会来不及修正轨道吧。不过，我推测是因为连熊都被收拾掉了，他们也逼不得已只好让感染时期提前到来，让事情强行推展，接下来就放任不管随便怎样了。虽然我对这种做法存疑，但想到事情的起源，时光机器这种东西，也许原本就不在人的能力所及之范围。就算可以进行时光旅行，也不代表就能完全掌握时空。改变历史这件事也是有极限的。

    我原本抱持着疑问，不知道允不允许探望她，但到了医院一问，院方很爽快的答应了。因为这件事没有很受到重视吧。我想，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意识之差，而导致人类几乎被灭绝。也就是说她的诊疗医师以他那粗糙的技术，担负着人类的灭亡。但我没有大声斥骂，要求他们接下来要改善。

    那是因为，这样下去她才能存活下来。反过来说，要是随便插手，她今后的保证也会出现变数。病人最好还是安心的静养。

    我搭着电梯上到柜台告诉我的楼层，走在走廊上寻找病房号码。我因为事后处理花了一点时间，所以来得比较晚了，田之上或蟆目已经来探望过她了吧。我脑中浮现三个男人群聚在诱蛾灯旁的构图，美女自然而然也有人望啊，我笑着。一笑鼻子就动了起来，把医院充满消毒水臭味的空气吸了进去。

    跟鸡臭味比起来，不知哪一个比较厉害。

    我微微摇了一下头，在病房区逡巡，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。跟其他病患共用一室啊？这样好吗？我疑惑地歪着头，走进安静的病房里找寻她的身影。最里面那张病床房边围着隔帘，我从缝隙间瞄了一下，找到她了。她躺在那里闭着双眼，呼吸很稳定，现在好像正在睡觉。把帘子拉回去之后，我拿了一张桥牌椅在窗边坐了下来。没必要把她叫起来，不管怎样我都很闲啊，要等多久都行。

    气象报告说今天从中午开始放晴，但至今都还没在云缝中看到如其所说的晴空。我呆呆地靠在椅子上，看着窗户外面。看着被人推着轮椅在庭院里散步的老爷爷，或是抽着烟的访客们坐在长椅上谈笑。

    我跟这里的人们完全相反。为了活着而在这里的人们，与为了死亡而在这里的我。不过，以长远的眼光来看，每一个人全都是为了死亡而活着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也许就只剩希望的分量之不同了。

    我的心中有确实的希望。有呼吸，有安心。也有漆黑的睡意。

    当那睡意往外扩散时，我想我会闭上双眼死去。

    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啊？正当我也稍微打着瞌睡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「总觉得，像是在玩影子猜谜游戏的东西映在帘子上。」

    她好像醒了，隔着帘子对我说话，虽然很微弱但那是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是谁呢？」

    「跟小翼搭档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『士郎』。」

    打开帘子，她嘻嘻笑着。我把椅子拉进帘子内侧，在床旁边重新坐下来。眼睛底下好久不见的黑眼圈非常显眼，浓浓的疲劳之色。

    「有人来探望你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都没有人来，因为，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住院了。」

    「通知一下不就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手机扔出去了啊。」

    啊，对哦。那个是不是去把它收回来比较好？不然会被人拿去乱用。只能希望它在砸到熊，又被围墙弹飞的时候就已经坏掉了。

    「来这里的只有你哦。」

    「要我帮你通知他们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就不用了啦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我决定通知一下，回去之后，就跟蟆目说一下就好了吧。

    田之上就不管了。那家伙所说的命运已然消逝了，不知道他会变怎样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第一次中蛇毒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经验。」

    我懂了，是蛇毒。那被当成是蛇毒，我们因为这严重的错误，结果死掉了吗？

    很好，我就当作不知道吧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变帅之后要跟我说的，可以稍微说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来探望她，反而被她催促着曝露出我的羞耻心。

    既然是她的要求，我想答应她。但是，可是……

    明明知道结果却还叫我挑战，真过分啊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在那之前我先问你，我帅吗？」

    「比之前帅。」

    不知道她是跟多之前做比较，但我没有不好的感觉。

    如果今天的自己，胜于过去的自己……

    那正是所谓的活着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「我喜欢你，我可以钻进那床里面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然后，我想要来回嗅闻那秀发的香味。

    我当然没有连这都说出口，但她瞪向我的眼神有点可怕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有其他喜欢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我露出笑容，她也笑了。微笑了一阵子之后，我抚额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刚刚那是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我明明已经知道，为什么还非得要告白不可啊。是为了消除她所说的焦躁吗？只是为了她自己，就非得逼我说出喜欢吗？

    我不喜欢那样，开始想要像少女一样歪七扭八地扭动着身体。

    我与这恶心的冲动交战时，她似乎很困扰地扭唇呻吟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甩了，还是很不明确啊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不明确？」

    是要以防万一地多补一刀吗？我摆出防御姿势，而她却笔直地凝视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，总觉得好像会喜欢上你。可是长时间在一起之后，开始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。也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模糊糊的，中间有的东西总是渗出来的感觉。这样一来啊，就不知道怎么拉近距离了。」

    她就像是把内心的独白直接曝露出来一样，吐露着她的心境。都是一些将感觉完全说出来的讲法，但也有一些敏锐地东西刺激着我的内心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我想那感觉是正确的答案。你很有眼光。」

    也许她有隐隐感觉到那种东西的力量，感觉到未来或是命运之类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是能左右这世界应有之模样的那种，很伟大的人啊。怎么可能会跟我相配。来亨不知什么时候曾经说过，他们被禁止跟自己的祖先之类的人有接触。那规则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，比如说，如果我是和她孕育子女、携手共创未来的人，我想未来人就不会跟我有过多的接触了吧。就像来亨没有直接干涉她一样。

    我和她确定不会变成那样的关系，所以才被选中了。

    我以前也达成了那样的结论，而那现在也没有改变。如此一来，她成为未来的人类之始祖的时候，其对象是蟆目吧，我隐隐约约这么觉得。毕竟来亨为那家伙和她牵线，在那之后就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了。

    就我的观点来看，那是一个微不足道、没有任何价值，也几乎没什么接点的家伙，但在她心里，那必定是一个一起渡过许多重要时刻的对象吧。

    也许就是那样。

    也许是那样。

    承认之后，觉得好寂寞。真的无法可想了吗？心里也有一点后悔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，被选中真是太好了。

    他说我疯狂，并说那是一般难以置信的决定。

    这个部份能被选上的一定只有我。所以，我觉得这样很好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幸福，是我的不幸……

    「就算是那样，我也会在你的身边。」

    包含我无法离开的这一点，这一定也是所谓的命运。

    「……的确是那样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所说的话，她好像理解了什么东西一样，无力地笑着。

    「结果，我想你是第一个会在我身边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吧。」

   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，能与她拥有共同的见解，让我有一种小小的满足感。

    那恍如一种灼热的液体，在喉咙到胸口之间流动、充满其间。

    太阳在云缝中忽隐忽现的，无力让浓厚的云层消散，可是，就算是云也无法掩盖它的存在。就像是配合中午这个时间一样，日光开始展现身影，那光芒会逐渐将地面、将建筑物，将走在路上的我们变得温暖吧。

    在那炫目的光芒刺痛我眼底的同时，我再一次如此确信。

    稍微有点长的前传结束了，终于逐渐看得到故事的开始。

    在我身上并没有奇迹般的后传，可是、但是……

    在逐渐增强的日光之下，肌肤的寒冷再来也会慢慢变暖。

    我所希望的未来，从这里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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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序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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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结束时光旅行第一个要做的是杀菌作业，那所耗费的时间漫长到几乎让人觉得厌烦。从过往来访的东西，等同于毒。即使那对过去的人来说能发挥有益的作用，对生活在未来的人来说，都有充分招致灾厄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胃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孔，痛苦就会降临；心脏产生微小的孔洞，就成了一大惨事。无论是多么微小的开始，都有充份的可能性，总有一天会变成完全覆盖世界的异常变化。

    就像名为熊谷蓝的这个微小存在，成为孕育出好几层世界的起点一样。

    无论再细微的引线，都必需排除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完全杀菌会使人死亡。如果遇到一个认为杀我一人，可以防止全人类灭亡的杀菌作业负责人，那我在热、蒸气、煮沸中，像转盘子似的被随意玩弄而丧失生命也不奇怪。因为我已经完成使命了，落得这样下场也是很有可能的。每次经过时光旅行回来的时候，我总是平静地做好了心理准备。总是祈求不要后悔应该留在过去，并严肃地等待。

    不久，作业结束，我睁开眼睛抚着胸口庆幸自己依然健在。

    我还活着，完成所有任务回来了。

    虽然是事到如今了，我还是感到一种成就感，同时觉得步履不稳。太过习惯鸡的视线高度，一站起来眼前就成了一片黑暗。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倒在地上，呼吸紊乱，脑袋像竖着裂开一样疼痛。甚至觉得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。

    我让耳鸣在脸旁喧闹，同时等待恢复。在那期间，也不知有几次变得意识不清，浑身是汗。这也可以说是小小的时光旅行吧。痛苦定期的、像涟漪一样造访当中，我有一瞬间甚至觉得，如果是现在，世界灭亡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可是，不可能因我的愿望或我的祈祷，就导致这种无法无天的结果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我们的世界何时会迎接灭亡，因为这里禁止使用时光机器窥探未来。要是知道未来，就会出现为了改变不受期待之未来而行动的人。我们的时光旅行应该要专注于人类整体，不能为了私欲而跨越时光之海，这就是我们共通的良知。

    为了活在当下，必须有人类的时间。如果那当下崩失，人类快要在我们的时代灭亡了，为了排除那个可能性，未来就会冲过来了吧。

    人类单纯只是为了贪欲而生，因为除此之外，没有什么生存的理由。

    痛苦的浪涛一次又一次地拍湿心灵的沙滩，而我连数它是不是干了都懒。但终于渡过，我从那情境当中爬着逃出来，穿上衣服。在那之后，我坐上准备好的轮椅，被吩咐要回医院复健一段时间之后，终于准许离开建筑物到外面去了。

    出来到外面，周围是一片为了栽植绿色印象而准备的庭园。放任生长的树木繁茂，甚至连树影都比当初计算的还要多很多，加入不用爬上去所以方便整理而被剪齐的树丛。只有像泳池一样的长方形水池周边沐浴在日光下，地面似乎带着黄色。

    这是完全人工化的环境。撒落日光的太阳也不过只是制造出来的。即使如此，我今天想要晒晒太阳，所以靠向水池边。多希望头顶有天空。

    我移动着，在太阳底下尽情吸取着空气。感觉跟无菌室比起来，这里的空气在肺里浸润得更深。我心中感慨着，又要慢慢习惯这空气。

    然后我一伸出手臂感受人类的身体，就感觉到正在动着的头部，里面有异物。我把脖子往前倾，同时将手伸进长到不能再长的茂盛头发中往外一拉，于是有个皱成一团的东西勾住我的手指，紫色的缎带像缠绕在头发上一样紧黏在我头上。那是熊谷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帮我系的，原封不动的留了下来。我把它拉下来，最近连它的存在都忘了。只要想到这是创世的圣女赐给我的，那便宜的缎带也会给人一种高贵之物的错觉。我苦笑着握紧缎带，眼神瞬间定住了。

    眼睛变得无法左右移动，感觉又变回了鸡。

    有东西牢牢黏在缎带内侧，我有点无意识的用指甲刮了一下。干掉的那东西像泥土碎块一样崩落，钻进了指甲与手指之间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啊？把脸靠近一点察看也近乎没有臭味。

    不过，一直盯着那绿色的碎屑看，不久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
    是粪便。在我身体还是鸡的时候常常会看到的，绿色的粪便。

    「……粪便？」

    我的头半边从后方飞散开，被染成一片白色。

    之前被不断摆弄而带着热气的头，血色尽失。

    干干沙沙地，我感觉到脑袋就像眼前的粪便一样慢慢干掉沙哑。

    从过往来访的东西，等同于，毒。

    如果那是像杂菌堆一样的东西，就更严重了。

    我整个头晕目眩的，不习惯的视线高度，像缺氧一样。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从手指散落的碎屑被风吹散，逐渐溶入景色当中。

    远方水蓝、近处被染成钴蓝的天空底下，机械所制造的舒适凉风在吹拂。

    那凉风从我背后吹过，我感到极为寒冷，身体不断的发抖。

    我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我，脸色发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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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后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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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的小规模生活，超级好评热卖中！

    圣诞节不可以看书，吃蛋糕吧！蛋糕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，虽然很寒冷，还是要向大家问好。我没有在后记里写过。

    我到现在才发现，在我的作品里面主角常会讨厌自己的名字，甚至配角也很常见，但我并没有特别对本名或笔名有什么不满。如果问我那为什么，我也不知道，但在电视版的Ｚ钢弹里面，主角原本很讨厌自己的名字，我喜欢他回答说喜欢自己名字那一幕。不过，这好像跟那没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还有，我以前曾经出版过书名很像的书（此为日文版发行时状况），但那跟现在这本，除了是同一个人写的以外，没有什么特别的共通点。对于他们所读的大学，描写得很相似，这也只是错觉，没有任何关系哦。我老是在写那样的故事。

    一个月出两本书的时候，我反而没有很认真的在写后记，真伤脑筋。

    感谢福满老师，这次也准许我使用这个书名。

    感谢帮忙画封面的loundraw老师。在目前为止帮忙画封面的插画家老师当中，名字要横看的是第一个，或者是非常罕见的吧。我有拼对吗？真的很感谢您。

    感谢卖章鱼烧的父亲与卖大阪烧的母亲，真的很好吃。

    这恐怕是今年最后的作品了。

    今年也很感谢大家，明年也请多多指教。

    入间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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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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